苏镜睁开眼,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
在意识完全清醒前,她先听见了它——平稳,规律,像某种精密机械的活塞运动.吸气,计数137.呼气,计数138.这是今天早晨的第138次呼吸,系统如是告知.
她躺在标准的单人睡眠舱里,舱壁是温和的米白色,正对着她视线上方30厘米处,一行半透明的绿色文字悬浮着:
[刑期结束日:公元2147年11月7日.剩余刑期:0天0小时0分.公民苏镜,您的社会矫正已完成.系统感谢您的配合.]
文字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今日的基本信息流:室外温度21.3摄氏度,空气质量指数47（良好）,城市能量网格负载率68.7%,推荐着装类型为三季通用外套.右下角是她此刻的心率:62次/分,血压112/74mmHg,脑波活跃度β波段主导——一切指标都在"标准健康公民"的绿线范围内.
睡眠舱盖无声滑开.苏镜坐起身,动作间没有任何多余的部分.她的肢体记忆已经将这套起床流程刻入了肌肉——先屈膝,左手撑舱壁,腰部发力,起身时右脚先落地,然后是左脚.整个过程3.2秒,与她过去1095个早晨完全一致.
三年.
不,准确地说,是三年零十四天.但后面的十四天是过渡观察期,系统不计入正式刑期.她的记忆能清晰回溯到入狱第一天的每一个细节——灰色的接收大厅,机械臂取走她所有个人物品时冰凉的触感,还有那个毫无情感波动的合成音:"根据"社会稳定性维护法"第七章第四十三条,您已被判处三年记忆矫正刑.请在指引下前往镜墟单元."
镜墟.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只是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肌肉颤动.但睡眠舱侧面的监测面板上,她的心率突然跳到了68,持续了1.4秒,然后回落.
苏镜站起身.她的身体比三年前更瘦削了些,锁骨在灰色的囚服下显得格外突出.囚服是连体的,毫无设计感可言,材质是一种会自动调节温度的合成纤维.现在是早晨6点47分,离强制起床时间还有13分钟,但她已经醒了——过去三年,她的生物钟被校准到误差不超过30秒.
房间很小,只有六平米.一张床,一个嵌入式衣柜,一面镜子,一个基础卫生单元.这就是全部.窗户是没有的,取而代之的是一面显示屏,此刻正模拟着晨曦微光从地平线升起的画面——柔和的金色渐变到淡蓝,配上几声模拟鸟鸣.很逼真,如果她没在镜墟里见过真正日出的话.
她走到镜子前.
镜中的女人二十八岁,黑色短发齐耳,发梢参差——上周的自动理发仪似乎出了点小故障.她的脸型偏瘦,颧骨微突,嘴唇薄而色淡.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虹膜是深褐色的,但在某些光线下会泛出一种奇特的灰调,像是蒙着一层极薄的雾.
苏镜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十秒.这是她的日常仪式之一:确认这具身体仍然是自己的.在镜墟待过的人都有这个习惯,有人会对着镜子做鬼脸,有人会反复触摸自己的脸颊.她只是看着.
然后她开始换衣服.
囚服从正面解开,像蜕皮一样从肩头滑落.她的身体上没有任何疤痕或纹身——镜墟的矫正会清除所有"不必要的身体印记".皮肤苍白,肋骨隐约可见.她从衣柜里取出今天要穿的衣服:一套灰色的便服,上衣和长裤,材质普通但耐磨.这是出狱装备的一部分,系统免费提供,穿过今天后可以选择保留或丢弃.
穿衣时,她的动作突然顿了一下.
就在她将左手伸进衣袖的瞬间,视野边缘闪过了一串数据流.
不是显示屏上的那种规整文字,而是更原始的东西——绿色的十六进制代码瀑布般从天花板倾泻而下,在她视网膜上停留了大概0.3秒,然后消失.其中几个片段她认了出来:那是她三年前编写的某个数据包校验码的片段.
幻觉.镜墟后遗症之一.
苏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数据流已经不见了.她继续穿衣,系好扣子,拉平衣角.动作恢复了之前的精确.
6点59分,房间门无声滑开.
门外是一条白色走廊,天花板散发着均匀的冷光.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相同的门,编号从A-107到A-136.这里是镜墟矫正中心的释放预备区,所有刑期结束者都会在这里度过最后二十四小时,接受最终评估.
苏镜走出房间,加入走廊里稀疏的人流.大约有十几个人,都穿着同样的灰色便服,表情各异:有的眼神空洞,有的带着压抑的兴奋,还有几个在轻微发抖——那是长期神经抑制解除后的戒断反应.
没有人交谈.规则禁止释放前的非必要交流.
他们排成单列,沿着走廊向前移动.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被吸音材料吸收掉大半,只剩下沉闷的"嗒,嗒"声.苏镜排在第七位,前面是一个瘦高的男人,脖子后面植入体的接口裸露着,边缘有发炎的迹象.后面是个年轻女孩,可能不超过二十岁,一直在咬自己的下唇.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门,上方有标识:[释放大厅].
门开了.
释放大厅比苏镜想象中更大.
那是一个圆形的空间,直径大约五十米,挑高至少十米.穹顶是一整块曲面显示屏,此刻正播放着城市的实时俯瞰画面——摩天楼群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晨光,空中交通轨道上悬浮车流如织,巨大的全息广告牌轮流展示着各种商品:新型神经接口,虚拟度假套餐,基因优化服务.
"欢迎回到现实世界."
声音从大厅中央传来.那里有一个半米高的圆形平台,上面站着一个人——或者说,看起来像人的东西.
它的外形是标准的公务人员形象:中年男性,穿着深蓝色制服,面容和蔼但缺乏个性特征.苏镜知道这是个投影,一个高级AI接待员.它的皮肤质感太过完美,眨眼频率完全规律,站立时重心没有丝毫晃动——真实的人类做不到这种程度的静止.
"各位公民,"AI接待员的声音温暖而清晰,通过隐藏扬声器传遍大厅,"首先,我代表社会矫正系统,祝贺各位成功完成镜墟矫正计划.过去的一千多个日夜并不容易,但你们坚持下来了.这证明了你们内心对重新融入社会的渴望,也证明了系统给予第二次机会的正确性."
苏镜的目光扫过大厅.除了他们这批释放者,还有十几名工作人员——这次是真人,穿着浅蓝色制服,手持数据板,站在各个出口附近.他们的表情是专业性的空白,眼神不会与任何释放者直接接触.
"在离开前,有几项必要程序需要完成."AI接待员做了个手势,每个释放者面前的地板上亮起一个光圈,"请站在光圈内,接受最终身体扫描和身份确认."
苏镜走进属于自己的光圈.一道淡蓝色的光从脚底升起,迅速扫过她的全身.她能感觉到轻微的刺痛感,像是静电穿过衣服纤维.
[公民苏镜,身份确认.]一个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直接在耳内响起,那是她植入的基础神经接口在工作,[DNA序列匹配,脑波特征匹配,记忆印记校验通过.欢迎回来.]
光圈熄灭.
"很好."AI接待员微笑道,"接下来,你们将收到个人物品和社会重启包.请注意,根据"释放人员管理条例",以下物品将被永久没收:所有违禁数据载体,未经认证的植入体,具有潜在危害性的化学物质,以及任何与犯罪记忆直接相关的私人物品.其他物品将原样归还."
大厅侧面打开了一排储物柜.苏镜走到标有自己编号的柜前——A-124.柜门识别到她的生物特征,咔嗒一声弹开.
里面的东西很少:一个帆布背包,是她入狱时带来的;一只老式电子腕表,表盘已经裂了;三件衣服,折叠整齐;还有一个小铁盒.
她先拿起腕表.表已经停了,指针凝固在三年零十四天前的某个时刻.她尝试按了侧面的按钮,屏幕亮了一下,显示"电量耗尽".她把它戴在左手腕上,表带有点松了.
然后是铁盒.她打开它,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张泛黄的纸质照片,和一个拇指大小的数据芯片.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孩.男人四十岁左右,戴着眼镜,笑容有些僵硬.女孩大约十岁,扎着马尾辫,对着镜头做鬼脸.背景是一个简陋的实验室,桌上堆满了电子元件和电路板.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小镜十岁生日,和爸爸在工作室".
苏镜盯着照片看了五秒,然后把它放进背包内侧口袋.
数据芯片是黑色的,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她把它捏在指尖,芯片边缘的金属触点在灯光下微微反光.这是她入狱时坚持要求保留的物品之一,理由是"个人创作存档,不含违法内容".系统审核了芯片内容——至少表面审核了——最终批准了保留.
她把芯片放进裤子口袋,感受着那小块硬物隔着布料传来的触感.
"最后,"AI接待员的声音再次响起,"是社会重启包."
每个释放者面前升起一个银白色的小箱子,大约笔记本电脑大小.苏镜打开属于自己的那个,里面整齐摆放着几样物品:
· 一张身份卡（临时,有效期30天）
· 一张居住分配通知单
· 3000信用点的基础生活补助（存储在身份卡内）
· 一份就业指导手册（电子版）
· 一个小药盒,里面是两周用量的神经稳定剂
· 以及一本薄薄的册子:"重新融入社会指南:从今天开始的新生活"
苏镜拿起身份卡.卡片是冰冷的金属质感,正面印着她的姓名,公民编号和一张面无表情的证件照,背面有磁条和芯片接口.临时身份卡——这意味着在接下来三十天内,她必须完成永久身份卡的申请,否则将被视为非法滞留者.
居住分配通知单显示,她被分配到了第七居住区的廉租公寓,房间号B-47-12.七区是城市的老旧区域,基础设施评级C,犯罪率统计比平均水平高18%.但至少有个住处.
"所有程序已完成."AI接待员张开双臂,做出一个拥抱的动作——虽然它站在平台上,离最近的释放者也有二十米远,"现在,请跟随引导员前往交通枢纽.系统已为各位安排了前往分配住处的公共交通.记住:你们的新生活从此刻开始.请珍惜这第二次机会,遵守社会规范,积极贡献,享受安宁."
大厅一侧的墙面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的通道.阳光从通道尽头涌进来,在白色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释放者们开始移动.有人迫不及待地跑向出口,有人步履迟疑,还有人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望什么?待了三年的牢笼吗?
苏镜走在人群中间,不紧不慢.她的背包挎在肩上,重量很轻.经过AI接待员所在的平台时,她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投影.
就在那一瞬间,AI接待员的影像闪烁了一下.
不是断电的那种闪烁,而是更诡异的变化——它的脸在0.1秒内变成了另一个样子:一个年轻女性,长发,左眼角有颗痣.那张脸带着微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然后影像恢复成了标准的中年男性公务人员.
苏镜的脚步没有停顿.
她继续向前走,目光直视前方.但她的右手在身侧微微握紧,指甲掐进掌心,留下一个月牙形的印记.
疼痛是真实的.这很好.
通道大约五十米长,两侧墙壁是磨砂玻璃材质,能隐约看到外面的人影晃动.尽头是一扇旋转门,门外就是街道.
苏镜走到了门前.
她停住脚步,深吸了一口气——第139次呼吸,她下意识计数——然后推门而出.
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
首先是声音:悬浮引擎的低频嗡鸣,广告牌的合成语音,人群的交谈声,远处施工的机械噪音,还有某种高频的,几乎听不见但会让人牙酸的市政监控系统载波.所有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持续的白噪音背景.
然后是气味:尾气,臭氧,合成食物香料,清洁剂,还有人群本身散发的复杂气息——汗水,香水,以及隐约的神经接口冷却液的味道.
最后是视觉冲击.
苏镜站在矫正中心出口的台阶上,手在额前搭了个凉棚.阳光很刺眼——真实的阳光,不是模拟的.现在是上午7点32分,初冬的太阳斜挂在东南方的楼群之间,光线被玻璃幕墙反复反射,形成一片炫目的光海.
她的眼睛需要时间适应.在镜墟的三年,光照都是严格控制的,强度,色温,时长都由系统设定,目的是"优化矫正对象的心理状态".真实的阳光太过...随意.它不均匀,会随着云层的移动而变化,会在物体边缘投下清晰的阴影,会让她裸露的皮肤感到微微的灼热.
台阶下就是人行道,人流如织.人们穿着各色服装,步伐匆忙,大多数人边走边盯着眼前的空气——那是在浏览AR界面,只有通过神经接口或特殊眼镜才能看见.他们的表情专注而疏离,像是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信息泡泡里.
苏镜走下台阶,融入人流.
她没有目的地停留,只是往前走.背包在肩上一颠一颠的,里面那点东西的重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她按照植入记忆里的路线,朝最近的公共交通枢纽走去——那是七个街区外的"第七区东转运站".
街道比她记忆中更拥挤了.悬浮车在三层交通轨道上川流不息,最低一层是地面人行道,中间是自行车和低速个人载具道,最上层是高速车道.建筑也更高了,许多老楼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瘦长的塔楼,外立面覆盖着太阳能板和垂直绿化.
她经过一个全息广告牌,正在推销某种新型神经接口:"'灵境7型'——让你的现实体验提升300%!现在预购享九折优惠!"广告画面里,一个笑容完美的模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她的瞳孔变成了璀璨的星空.
苏镜移开视线.
走过了两个街区,她开始注意到一些...异常.
不是明显的异常,而是微小的不协调感.比如路边自动售货机的显示屏,在滚动商品列表时,偶尔会闪过一行乱码;比如街对面的大楼外墙显示屏,在播放新闻时,画面中主播的口型与声音有0.5秒的延迟;再比如行人——有些行人在经过她身边时,会突然停顿0.3秒,像是系统遇到了短暂的缓冲.
最奇怪的是数据流.
那些绿色的十六进制代码又开始出现了.它们不再是从天花板倾泻而下,而是从各种电子设备的边缘渗出:路灯控制盒的缝隙,交通信号灯的背面,甚至行人携带的电子设备的接口处.数据流像细小的光蛇,蜿蜒爬行几秒,然后消散.
苏镜强迫自己不去看它们.她将目光固定在正前方三米处的地面,专注于行走的节奏:左脚,右脚,呼吸,计数.
第145次呼吸.第146次.
但她的大脑却在自动解析那些碎片数据.这是一种深层的条件反射,源自她前半生的训练——她曾经是数据架构师,专门为市政系统设计底层校验协议.那些闪过的代码片段,她一眼就能认出它们的结构和功能:
0x7F454C46——那是ELF文件头标记.
0x524F4F54——"ROOT"的十六进制.
0x44454E59——访问拒绝.
还有时间戳.她瞥见的一个片段里包含了一个时间戳:2147-11-07 07:34:22.115.那是十七分钟前.但这串数据出现在一个路灯控制盒上,而路灯控制不需要那么精确的时间同步.
她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等待行人通行灯变绿.
就在红灯倒计时归零,绿灯亮起的瞬间,她眼前突然炸开一片白光.
不,不是真的光,是数据流——巨量的数据,像海啸般冲进她的视野.成千上万的十六进制字符,二进制串,协议头,校验码,加密密钥片段...它们以无法理解的速度翻滚,组合,分解,形成短暂的意义,又立刻崩解.
苏镜踉跄了一步.
她本能地闭上眼睛,但数据流仍然在视网膜上燃烧——那是直接作用于视觉皮层的信息注入.她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像是大脑被强行塞进了超出处理能力的东西.
"喂,你没事吧?"
一个声音.人类的.
苏镜强迫自己睁开眼睛.数据流消失了,眼前是一个穿着快递员制服的年轻人,正关切地看着她.他的左眼是义眼,红色的光学镜头微微转动.
"我..."苏镜开口,声音沙哑,"没事.有点头晕."
"需要帮你叫医疗无人机吗?"快递员指了指天空,那里有几架白色的无人机在巡逻.
"不用.谢谢."
绿灯在闪烁,马上就要变红了.苏镜快步穿过马路,几乎是跑到了对面.她能感觉到快递员的目光还停留在自己背上,但她没有回头.
她在街角找了个相对僻静的地方,背靠着墙壁,深呼吸.
第147次.第148次.
心跳很快,手心出汗.这是恐慌反应,生理性的.她的大脑正在试图处理刚才的冲击——那不是普通的幻觉,幻觉不会包含那么多结构严谨的技术细节.那更像是...系统的底层数据流泄露,直接投射到了她的感知中.
但为什么是她?镜墟的后遗症里没有这一项.矫正记录显示,她的神经接口在出狱前通过了全套功能测试,没有任何异常.
除非测试没有检测到某些东西.
除非她在镜墟里接触到了某些...不应该接触的东西.
苏镜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药盒,取出一片神经稳定剂.药片是淡蓝色的,椭圆形,表面有系统徽标的水印.她把药片含在舌下,让它慢慢溶解.微苦的味道在口腔里扩散开来,几分钟后,她感到心跳逐渐平缓.
继续走.
接下来的路程,她刻意避开了主要的商业街,选择了一条更安静的后巷路线.这里人少,电子设备也少,数据流的干扰似乎减轻了.但另一个问题浮现了:她的方向感.
按照记忆,穿过这条巷子再左转,应该就能看到转运站.但巷子尽头被一堵新砌的墙堵死了,墙上贴着告示:[市政工程,此路不通,请绕行.]
苏镜停下脚步.她调出脑内的城市地图——那是植入记忆的一部分,每个公民都有的基础导航数据.地图显示这条巷子确实是通的,没有更新到最近的施工信息.
她需要重新规划路线.
就在她思考时,巷子另一头传来了声音.
是两个人,正在争吵.不,更像是一方在质问,另一方在辩解.苏镜本能地后退半步,将自己隐藏在阴影里.
"我说了,这周不行."一个男声,年轻,语气焦躁,"系统查得严,所有非标准数据交易都要报备."
"但你上周答应了."另一个声音,更低沉,"我需要那批滤波器,老客户等着."
"情况变了.判官系统升级了监控算法,现在连私人频段的数据包都要扫描.我不能再冒险了."
"判官..."第二个声音顿了顿,"它查到什么了?"
"不知道.但南区那边已经有三个数据贩子被抓了,罪名是'非法传输未净化记忆碎片'.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沉默了几秒.
"镜墟泄露?"
"可能更糟.听说有些碎片带有...异常结构.不是普通的人类记忆,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过."
"啧.那你什么时候能恢复?"
"等这波风头过去.月底吧,也许.行了,我得走了,还有活要干."
脚步声响起,一个人离开了.另一个人还留在原地,苏镜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还有某种电子设备发出的低频滴滴声.
她屏住呼吸,身体紧贴着墙壁.
几秒后,第二个声音低声咒骂了一句,也转身离开.巷子恢复了安静.
苏镜等了一分钟,才从阴影里走出来.她快速穿过巷子,从另一个出口回到主街.刚才的对话还在她脑海里回响:
判官系统.非法记忆交易.镜墟泄露.异常结构.
以及那个词——污染.
她抬起头,看向天空.在无数摩天楼的缝隙间,一小片淡蓝色的天空露了出来.但在她的眼中,那片天空的表面似乎浮动着一层极淡的网格,网格的节点在微微发光,像一只巨大的,笼罩整个城市的眼睛,正在缓慢地眨动.
第149次呼吸.
苏镜拉了拉背包带,继续朝转运站走去.
第四节
第七区东转运站是个混乱的地方.
那是一个巨大的拱形建筑,内部被划分为几十个乘车区,每个区对应不同的目的地.空气中弥漫着机油,汗水和廉价合成食物的混合气味.广播声此起彼伏,混杂着列车进站的轰鸣和人群的嘈杂.
苏镜站在入口处的人群中,看着面前的信息屏.她的目的地是第七居住区,应该在C-12乘车区等23号线.但屏幕上显示,23号线因"设备维护"延误,预计等待时间45分钟.
周围响起抱怨声.一个穿工装的男人狠狠踢了一脚旁边的垃圾桶,金属发出沉闷的回响.
苏镜没有停留,转身朝C-12区走去.即使延误,她也得去等车的地方——系统规定,分配交通必须按指定路线使用,擅自更改会被记录为"行为偏差".
C-12区在转运站的西北角,相对冷清一些.这里只有两条线路:23号和47号,都是通往老旧居住区的支线.候车长椅上零零散散坐着十几个人,大多神色疲惫,衣着普通.有个老人蜷缩在长椅尽头睡觉,怀里抱着一个破旧的编织袋.
苏镜找了个空位坐下,把背包放在腿上.
她打开"重新融入社会指南",开始翻阅——主要是为了让自己的视线有个合理的落点,而不是无目的地四处张望.册子内容很官方:第一章是"心态调整",第二章是"法律义务",第三章是"社会资源利用"...
但她的注意力无法集中.
因为数据流又来了.
这次不是视觉上的,而是听觉.她的神经接口捕捉到了一段加密的音频通信,两个声音直接在她耳内响起:
[目标已进入C-12区.确认身份:苏镜,公民编号G7-224-8873.刑满释放人员,镜墟矫正完成.]
[继续监控.注意是否有异常接触行为.判官系统将她在列为二级观察对象,但原因不明.]
[明白.视觉监控已覆盖.需要启动生物特征扫描吗?]
[暂时不要.避免打草惊蛇.]
声音消失了.
苏镜的手指微微颤抖.她慢慢翻过一页指南,动作保持自然.二级观察对象?判官系统?她甚至不知道"判官"是什么——听起来像是某种高级监控AI,但她从未在公开资料中见过这个名字.
而且,他们怎么知道她会来这个乘车区?她刚出狱,路线是系统分配的,除非...
除非从她走出矫正中心那一刻起,就有人在跟踪.不一定是人,可能是无人机,可能是街头的监控摄像头,可能是她路过时周围任何联网的设备.
她感到一阵冰冷的战栗沿着脊柱爬升.
冷静.必须冷静.
她继续看书,但目光实际上在扫视周围环境.候车区有六个监控摄像头,分布在天花板的四个角落和两侧墙壁上.其中有一个正对着她所在的区域,红色指示灯稳定地亮着.
长椅上的其他乘客:那个睡觉的老人,两个低声交谈的中年妇女,一个在看电子书的年轻人,还有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正盯着自己的手掌——可能在看AR界面.
穿灰色夹克的男人...
苏镜用余光观察他.大约三十岁,短发,长相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类型.但他的手势有点奇怪:左手平摊,右手食指在左手掌心缓慢划动,像是在写字,又像是在操作某个看不见的界面.
而且,他的耳朵里塞着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型耳机,耳廓边缘有极细微的反光——那是军用级骨传导通讯器的特征.
她移开视线.
这时,广播响了:"23号线列车即将进站,请乘客在黄线外等候."
人群开始起身.苏镜也站起来,背上背包,跟着其他人走向站台边缘.灰色夹克男也站起来了,位置在她左后方大约五米处.
列车缓缓进站,是一列老式的磁悬浮车,车身上有斑驳的锈迹和涂鸦.车门嘶嘶打开,乘客开始上车.
苏镜踏上列车.
车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破旧.座椅上的合成皮革多处开裂,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空调系统发出不规律的嗡鸣,空气中有一股霉味.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
灰色夹克男上了同一节车厢,坐在斜对面,中间隔了两排座位.他坐下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数据板,开始操作,没有再看苏镜.
列车启动,加速驶出转运站.
窗外,城市景观开始变化.从繁华的商业区逐渐过渡到混合用途区,然后是老旧的居住区.建筑变矮了,外墙的装饰少了,街道更窄,人流却似乎更密集.街边的店铺招牌大多磨损褪色,有些窗户用木板封着.
苏镜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象,努力与自己记忆中的城市地图对应.很多地方变了:那条河上的桥重建了,那个公园被改造成了立体停车场,那片老住宅区被拆除,现在是一片工地,起重机的钢铁骨架刺向天空.
变化.三年时间,足够城市改变很多.
也足够一个人改变.
她想起镜墟.那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监狱,没有铁栅栏,没有狱警.那是一个完全沉浸式的虚拟环境,根据每个犯人的心理档案定制,目的是"重塑行为模式,消除危害社会的人格倾向".她在镜墟里经历了什么,只有她和系统知道.出狱协议中包含严格的保密条款,泄露镜墟细节本身就会构成犯罪.
但有些东西正在泄露.不是通过她的言语,而是通过她的感知.
列车驶入隧道,窗外陷入黑暗.车厢内的灯光自动调亮,在窗玻璃上反射出乘客们模糊的倒影.苏镜在玻璃中看到了自己:苍白的脸,深陷的眼窝,还有那双蒙着灰雾的眼睛.
突然,倒影闪烁了一下.
不是灯光的问题.是她自己的倒影在变化——那张脸在玻璃上扭曲,重组,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女人,年龄与她相仿,但面容更柔和,长发披肩,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她认识这张脸.她见过这张脸.
在镜墟里.
记忆的碎片突然刺入脑海:白色的房间,无数的镜子,镜子里的无数个自己,然后其中一个镜子中的倒影转过来,对她微笑——就是这张脸.
"你记得我,对吗?"玻璃上的倒影嘴唇翕动,但没有声音,"我们见过.在深处."
苏镜猛地闭上眼睛.
当她再睁开时,玻璃上只有她自己的倒影,表情僵硬.但她的心率已经飙到了85,手心全是冷汗.
幻觉.这只是幻觉.镜墟后遗症的另一种表现形式——记忆回闪.指南里提到过,建议服用神经稳定剂,避免情绪波动.
她从药盒里又取出一片药,干咽下去.苦涩的味道在喉咙里蔓延.
列车驶出隧道,重新回到日光下.窗外的景象已经完全是第七居住区的模样:密集的廉价公寓楼,晾满衣服的阳台,街边摆摊的小贩,玩耍的孩子.
广播响起:"下一站:第七居住区中心站.请下车的乘客提前准备."
苏镜站起身.灰色夹克男也站起来了.
她走向车门,他也走向同一个车门.
车门打开,她下车,他也下车.
站台上人不少.苏镜加快脚步,穿过人群,朝出口走去.她能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不紧不慢,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走出车站,是一条狭窄的街道.两旁是六层高的居民楼,底层开着各种小店:杂货铺,理发店,维修铺,小吃摊.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和三轮车在人群中穿梭.
苏镜看了一眼路牌,确认了方向,朝B栋公寓走去.
灰色夹克男仍然跟在后面,大约二十米的距离.
她走到B栋公寓楼下.这是一栋老旧的板楼,外墙的涂层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的混凝土.入口处的门禁系统看起来已经坏了,铁门半开着,里面是昏暗的楼道.
苏镜没有立刻进去.
她在门口停下,转过身,直视着街道的方向.
灰色夹克男在三十米外的一个报刊亭前停住了,假装在看报纸.但他的肩膀线条绷紧了——那是警惕的姿态.
苏镜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转身走进公寓楼.
她知道他还会跟来,或者至少会确认她进入了分配的房间.但至少现在,她表明了态度:我知道你在.
昏暗的楼道里弥漫着潮湿的气味和饭菜的味道.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疏通下水道,维修电器,非法数据交易,地下诊所...层层叠叠,最新的覆盖在旧的上,像某种社会病理学的切面.
她找到了楼梯,开始爬楼.她的房间在四楼,没有电梯.
爬到二楼时,她听见楼下传来铁门被推开的吱呀声.脚步声在楼梯间响起,很轻,但能听见.
苏镜没有回头.
她爬到四楼,找到了12号房间.门是普通的金属门,装有电子锁.她拿出身份卡,在感应区刷了一下.
锁发出"嘀"的一声,绿灯亮起.门开了.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
在门完全合拢前,她从门缝里瞥见楼梯口出现了一个人影——灰色夹克,站在阴影里,看着她这边.
门锁自动扣上.
苏镜背靠着门,闭上眼睛.
第150次呼吸.
她到家了.
第五节
房间很小,大约十四平米.
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垫看起来薄而硬.一张简易书桌和一把椅子.一个小衣柜.一个嵌入式卫生间,门口挂着半透明的塑料帘.窗户在床对面,外面装着防盗栏,透过玻璃能看见对面楼的外墙,距离不超过十米.
这就是她未来一段时间的住处.也许永久,如果她无法在三十天内找到工作并升级居住资格的话.
苏镜把背包放在床上,开始检查房间.
首先是窗户.锁是完好的,但窗框有老化的迹象,密封条开裂.透过玻璃能看见对面楼的窗户,有些拉着窗帘,有些没拉.最近的一扇窗户里,一个老妇人正在阳台上浇花.
然后是墙壁.她敲了敲,实心的,没有明显的空鼓.墙面刷着廉价的白色涂料,有几处潮湿的痕迹和裂缝.天花板的角落有一小片霉斑.
接着是卫生间.马桶,洗手池,淋浴喷头,都是最基础的型号,看起来有年头了.她打开水龙头,水流先是浑浊的锈色,几秒后变清澈.水温调节似乎不太灵敏,要么太冷要么太热.
最后是门.她检查了门锁,是标准的电子锁,有物理钥匙孔作为备份.锁的状态显示"已连接系统",意味着每一次开锁都会被记录.门内侧没有额外的锁或门链.
检查完物理环境,她开始检查电子设备.
房间里有三个明显的联网设备:一个温控面板,一个照明控制面板,还有一个嵌入墙面的基础信息终端——那是一块十英寸的触摸屏,现在处于待机状态,显示着时间和室内温湿度.
苏镜走到信息终端前,伸手触碰屏幕.
屏幕亮起,显示出主界面.左上角是时间:11:47.右上角是她的姓名和剩余信用点:2978点.中间是几个功能图标:通讯,信息查询,生活服务,娱乐,系统设置.
她先点开"通讯".里面是空的,没有联系人,没有通话记录.系统提示:"您的基础通讯账户已激活,每月包含100分钟免费通话和100条信息.如需更多配额,请购买增值服务."
然后点开"信息查询".里面有几条系统消息:
[欢迎入住第七居住区B栋公寓47-12室.您的租约从2147年11月7日起,至2148年11月6日止.月租金:300信用点（已从生活补助中预扣首月）.]
[第七居住区社区服务中心地址:第七大道18号.办公时间:周一至周五8:30-17:30.服务范围包括就业指导,心理辅导,法律援助等.]
[温馨提示:为维护社区和谐,请遵守"居住区管理条例",包括但不限于:禁止饲养宠物,禁止在非指定区域堆放杂物,禁止夜间（23:00-6:00）制造噪音等.]
她关掉信息查询,点开"系统设置".
设置项不多:语言选择,亮度调节,通知管理,隐私选项...她点开隐私选项,里面只有两个开关:"允许系统推送服务信息"和"允许匿名使用数据用于城市服务优化".两个都是默认开启状态.
没有关闭监控的选项.当然不会有.
她退出设置,回到主界面.屏幕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系统徽标:一个抽象的齿轮和眼睛的组合图形,下面有一行小字:"判官系统 v4.7.3 提供技术支持".
判官.
那个词再次出现.
苏镜盯着那个徽标看了几秒,然后关掉了信息终端.屏幕暗下去,回归待机状态.
她走到床边坐下,床垫果然很硬.她从背包里取出那张照片,放在床头柜上.照片里的父亲和十岁的自己对着她微笑——那种笑容属于一个还没有被系统,镜墟,数据流困扰的时代.
然后她取出那个黑色数据芯片.
芯片在她指尖微微发烫——那是错觉,芯片本身没有温度.但她能感觉到某种东西在里面脉动,像一颗休眠的心脏.
她没有插入芯片的设备.出狱时,所有个人电子设备都被没收了,包括她的旧终端,数据板,甚至是智能眼镜.她现在只有身份卡和公寓里的基础终端,而那个终端不可能读取这种未认证的私人芯片.
她需要弄到一个设备.但不是现在.
她把芯片放回铁盒,锁进背包的最里层.
肚子饿了.苏镜看了眼时间,中午12点过.她应该去弄点吃的.指南上说,第七居住区有几个指定的食品分配点,持临时身份卡可以领取基础营养餐.或者她可以用信用点在街上的小吃摊买些东西.
她站起来,准备出门.但在走向门口时,她瞥了一眼窗户.
就在对面楼的阳台上,那个浇花的老妇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身影——一个男人,穿着灰色夹克,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一个小型望远镜.
望远镜正对着她的窗户.
苏镜立刻退后,拉上了窗帘.廉价布料只遮住了大部分光线,缝隙里还能透进一些光.
她靠在墙边,心跳又开始加速.
他们不打算隐藏了.或者,他们认为不需要在她面前隐藏了.
她深呼吸,数到第151次,然后做了一个决定:不出去.
她今天不出门了.食物可以忍一忍,她还不饿.重要的是,她需要观察,思考,整理.在情况不明时,最好的行动就是不行动.
她坐回床上,从背包里取出就业指导手册,开始翻看.手册列出了第七居住区及周边常见的低技能工种:清洁工,仓库分拣员,餐饮服务员,零售店员,初级维修工...每个工种都有基本的技能要求,薪资范围和系统评分标准.
苏镜的目光停留在"初级维修工"那一项.
要求:基础机械知识,能识别常见故障,会使用标准维修工具.月薪1800-2500信用点.系统评分需达到C级或以上.
她曾经是数据架构师,月薪过万,系统评分A+.但那是过去.现在她的职业记录里有"社会矫正经历",任何正规企业看到这一项都会自动将她筛掉.她只能从最底层开始.
但她懂得机械.父亲教过她.小时候在父亲的工作室里,她学会了焊接电路,调试传感器,编写基础控制程序.那些技能还在,肌肉记忆还在.
也许可以试试这个方向.
她继续往下看,突然,她的手停住了.
在手册的最后一页,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印刷字.那不是正文的一部分,更像是在印刷过程中不小心沾上的墨点.但在苏镜眼中,那些墨点组成了熟悉的形状:
0x4B 0x45 0x59
那是十六进制代码.对应的ASCII字符是:K E Y.
钥匙.
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这是巧合吗?手册印刷错误?还是...
她猛地合上手冊,把它扔到一边.但她的大脑已经开始工作:印刷错误通常不会是完整的十六进制字串,更不可能恰好拼成一个有意义的单词.而且,为什么是"KEY"?和她父亲可能留下的东西有关吗?还是说,这只是她的大脑在过度解读,强行从随机信息中寻找模式?
她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
数据流.监控.判官系统.镜墟泄露.钥匙.
这些碎片在她脑海中旋转,像一场找不到出口的迷宫.
窗外传来街道的声音:小孩的嬉闹,小贩的叫卖,远处悬浮车的呼啸.那些声音遥远而模糊,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在这个十四平米的空间里,苏镜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她的刑期结束了,但她的牢笼只是换了一种形式.
系统无处不在.在墙壁里,在空气中,在数据流里,在她的神经接口里,甚至在那些看似随机的印刷错误里.
她闭上眼睛.
黑暗降临.但在黑暗中,那些绿色的代码又开始浮现,像夜光的水母,在意识的深海里缓慢游动.
第152次呼吸.
苏镜数着呼吸,等待夜晚的到来.等待着在这个新牢笼里的第一个夜晚.
而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数据正在流动:
[监控日志:目标苏镜已于12:15返回住所,之后未再外出.生物特征监测显示情绪波动,但在正常范围内.无异常通讯行为.无数据设备使用记录.]
[判官系统注:继续观察.她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我们需要知道她看见了什么,以及...她打算用那些看见的东西做什么.]
[指令已确认.观察等级维持二级.如有异常,升级至一级干预权限.]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城市亮起了灯火,千万扇窗户里透出光芒,像一片倒悬的星空.
苏镜躺在黑暗中,没有开灯.她只是呼吸,计数,等待.
第153次.第154次.
第155次呼吸时,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