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三十六年 · 三月末]
初夏的雨,來得淅淅瀝瀝,敲在闇刃院的芭蕉葉上,脆生生的.空氣裡漫開草木洗過的清冽味兒,沖淡了幾分影客閣慣有的肅殺.
墨塵這院子,倒是別有洞天.
以一方碧水池子為心,亭台廊榭曲裡拐彎地繞著,奇石點綴其間,講究的是移步換景,曲徑通幽的雅趣,活脫脫從哪位退隱大儒那兒偷來的意境.
雨絲細密,簷下水珠子串成線,嘀嘀嗒嗒.
臨水的敞軒裡,茶煙嫋嫋.
桑婆婆今日穿了身墨綠暗紋的襦裙,頭髮梳得油光水滑,只簪一根素玉簪子,瞧著優雅又沉靜.若非知根知底,誰看得出來這是位歷過大風大浪,手上沾過血也熬過痛的狠角色?
她執白子,正和一身家常袍子,懶洋洋支著額頭的墨塵對弈.
棋盤上,黑白子絞得難分難解,殺機藏在閒招裡.
「婆婆...」墨塵落下一枚黑子,指尖摩挲著溫潤玉石,嘆了口氣,語氣半真半假地抱怨,「有事咱慢慢商量不行麼?您這落子的勁頭,跟要拆了我這院子似的,嚇人.」
桑婆婆嘴角牽了牽,手下卻沒留情,「啪」一聲又截斷他一條大龍的生路:「大人也有怕的時候?」
「怕啊,」墨塵抬眼瞅她,黑子在指尖轉了轉,落在個看似無關緊要的角落,試圖掙扎,「——但不多.」
棋勢暫緩.
桑婆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飄向窗外綿密的雨簾,忽然開口,聲音平平的:「大人可知,老身今年貴庚?」
墨塵挑眉,帶點戲謔:「怎麼?想讓本座給您擺幾桌,熱鬧熱鬧?」
「說笑了.」桑婆婆搖頭,語氣裡透出些許洗不掉的滄桑,「虛度光陰,渾渾噩噩,竟也快摸到半百的門檻了.活了這麼些年,眼睛卻像糊了漿,識人不清,一步錯,步步錯...誤掉的,何止一生.」最後幾個字,輕得幾乎化在雨聲裡.
落子聲脆,敲在靜默裡.
墨塵目光落在縱橫交錯的棋路上,像在撈取舊日影跡:「想當年,您可是司天台裡說一不二的人物.入台三載,便從觀象生躍升最年輕的司天丞.那兩年,陛下想行祭天大典,都得先問問您天時吉凶.何等風光.」
他頓了頓,自嘲般笑了笑:「那會兒,我不過是東宮暗衛營裡一個沒名沒姓的小小統領,偶爾瞧見您的車駕儀仗經過,只能遠遠望著,感嘆一句雲泥之別.」
「陳年舊事,提它作甚.」桑婆婆神色淡得瞧不出波瀾,「老身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張揚任性,不知天高地厚的胡杉月了.」
話音一落,她指尖的白子輕輕落下,聲音卻沉了三分:「大人可還記得...二十年前,東宮那場巫蠱案?」
墨塵執棋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頓.
他抬眼,眸底掠過一絲淬了冰的冷光:「怎麼能忘?」聲音壓得低,像從齒縫裡擠出來,「我也是親歷者,更是...受害者.太子被誣以厭勝之術詛咒聖上,龍顏震怒...那一夜,東宮成了修羅場,侍衛,宮人,隨從...幾乎被屠戮殆盡.二十年了,有時閉上眼,還能聽見那些慘叫.」
桑婆婆垂眸,長睫掩去眼底翻湧的暗潮,指節因用力微微泛白:「那一日...正是老身的大婚之期.」她喉頭哽了哽,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我僥倖從密道脫身,可我的夫君馮明烈...成了替罪羊,慘死詔獄.馮府滿門被抄,誅連九族.那幫畜生,連我在南疆的族人都不放過,千里奔襲,屠我全寨...我師傅他老人家,也未能倖免.」
她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又沉又重,像壓著千鈞巨石:「從此,胡杉月便成了陰溝裡見不得光的老鼠,東躲西藏.十年...整整十年,我埋頭苦修,磨礪術法,等的就是一個機會——親手刃了仇人.」
她抬眼,目光銳利如刀,直刺墨塵:「第一個,便是直接構陷此案,害我家破人亡的元兇之一,誠親王座下第一謀士,陸臨安.」
「功夫不負有心人.」墨塵接口,語氣平靜無波,「蟄伏數載,您終是找到了機會,成功刺殺陸臨安於其私宅,報了這血海深仇.」
「是.」桑婆婆承認得乾脆,「但那次,老身亦身負重傷,險些喪命.若非大人恰巧路過,出手相救,這世上早已無胡杉月此人.此恩,老身一直記著.」
「突然這般客氣,倒叫人不自在.」墨塵擺擺手,「本座也得您鼎力相助,這些年才能穩坐這闇刃之位,偷得幾分清閒.說起來,您入我影客閣,也快十年了...」
桑婆婆卻忽然起身,整肅衣袍,對著墨塵,鄭重一拜.
墨塵眸光微閃,並未避讓,坦然受了這一禮,身體微微前傾,帶上探究的興味:「婆婆這般大禮,是有要緊事,需本座知曉了?」
「老身拜謝大人,」桑婆婆抬頭,眼中光芒複雜激盪,有痛楚,有恍然,更有沉積多年,終見天光的恨,「將小莊靜帶到我身邊.正是因這孩子...老身才得以窺見當年血仇背後,全部,骯髒的真相!揪出了那條藏得最深,也最該千刀萬剮的——漏網之魚!」
窗外雨聲不知何時停了,一縷金色陽光刺破雲層,灑在濕漉漉的庭院,亮得晃眼.
墨塵親手執壺,為她重新斟滿熱茶,雙手遞過:「婆婆請起,坐下說.」他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那條魚,是誰?」
桑婆婆接過茶盞,指尖因激動而微顫:「是我那昔日待我『親厚有加』的好師姐——葉,之,妤!她才是幕後操盤的黑手,最該死之人!」
「葉之妤?」墨塵眼中寒光一現,「幻境所見,此女心機深沉,確是該死.」
「正是!」桑婆婆語調斬釘截鐵.
墨塵摩挲著杯沿,略帶審視:「只是...幻境終究源於心念,難保不會有偏頗誤導?」
「幻境如鏡,照見的是被遺忘的慘痛,也撕開了她精心偽裝二十五年的畫皮!」桑婆婆聲音冷冽如刃,「如今想來,最惡毒的術法,從來不是咒殺,而是她那份裹著蜜糖,餵了我多年的...虛偽情誼!」
茶釜水沸,白氣裊裊.
落子聲再起,比先前更沉,更穩,更決絕.
「此事,如今已非婆婆一人之事.」墨塵語氣轉冷,摻入一絲肅殺,「那賤人,當年也讓本座吃了大虧,折了我不少弟兄.」
「此人,」桑婆婆目光如鐵,「老身望能親手了結.」
墨塵手指在棋盤邊緣有節奏地輕敲,沉吟片刻:「行.但婆婆需知,影客閣從不做蝕本買賣.此事牽扯甚廣,須得從長計議,容本座細細安排.」
「多謝大人成全!」
「對了,」墨塵似想起什麼,語氣轉嚴,「莊靜那丫頭,當夜夢遊症發作,鬧出那般動靜,直至不可收拾才被察覺?值守的丫頭是擺設麼?」
桑婆婆面露愧色:「是老身疏忽,巡查不力,請大人責罰.」
「下不為例.」墨塵聲音沉了下來,「即日起,詳細記錄她每次發作的時辰,誘因,症狀,長短,鉅細靡遺.記好後,交由蘇清寒匯總研判.」
「老身領命.」
「還有,」墨塵指尖敲了敲棋盤,「本座不想再看見她因靈力耗竭暈倒.身子骨弱,就好好調理,該進補就進補.庫裡那些上好人參,靈芝,放著也是生霉,該用就用,不必吝嗇.」
桑婆婆聞言,臉上罕見地露出一絲詫異,看向墨塵.
墨塵被她看得有些好笑,挑眉:「看什麼?這是投資!本座這次下了重注,絕不能血本無歸.那丫頭,是塊罕見的璞玉,得好生雕琢.」
桑婆婆恍然,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意味深長的波動:「老身只是覺得,這孩子的出現,或許是上天賜予影客閣...乃至大人您的一份厚禮.」
「厚禮?」墨塵輕哼一聲,「那就讓蘇清寒得空多去瞧瞧,定期把把平安脈.我看她近來閒得很.妳們務必精心照料,此事,不容有失.」
「老身定當竭盡全力.」桑婆婆鄭重應下.
「誒?」墨塵這時才低頭細看棋盤,不由失笑,「本座何時輸的?」
「大人承讓.」桑婆婆微微一笑,氣定神閒.
「再來一局!」
桑婆婆離去後,墨塵獨坐軒中,目光落在已然分出勝負的棋局上,久久未動.
陽光徹底驅散陰雲,滿院亮堂.
他屈指,在桌面輕輕一叩.
一道黑影如煙般悄無聲息現於身後,單膝點地.
「從影,」墨塵的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冷冽,「傳令風部夜蛛,本座要葉之妤——過去二十年裡所有的底細.事無鉅細,給她十日,便是那女人何時來月事,本座也要知道得清清楚楚.」
「屬下遵命!」黑影領命,瞬息消散.
墨塵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茶,眸色沉如子夜.
漏網之魚?
那便撈起來,刮鱗去臟,煎炸烹煮.
總得對得起,這些年熬過的腥風血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