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芍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端起茶杯輕啜一口,語氣平淡地戳破她的幻想:「那不過是桃花醉殘留的效力,加上陀羅香催生出的虛幻情迷罷了.假的終究是假的.」
「假的也是情!」木藍堅持己見,興致不減,繼續即興表演起來,模仿著想像中的對話:「『啊,公子!我們有緣無分,就此別過!』『姑娘,請留步!敢問姑娘芳名?』『奴婢身份卑微,實不敢高攀,公子請放我離去吧!』『不!我絕不放開妳的手!』」
「木藍,」白芍終於忍不住,笑著打斷她,「妳這戲癮也未免太大了些!他們人都已經走遠了.」
木藍這才收斂動作,湊到窗邊仔細看了看,笑道:「那江夏竹跑得挺快的嘛!」
「一定要保證那傻子憑那一點點線索,便能順利找到江夏竹!」
「大人放心,整條街都是咱們月部的人,從攤販到行人,甚至那幾個糾纏江夏竹的『無賴』,都是自己人!他們倆現在是插翅難飛,步步都在咱們掌握之中!嘿嘿嘿!」
白芍點點頭,叮囑道:「嗯.別忘了,國公府高世軒的院子裡,也必須安排妥當.閣主大人親自調配的陀羅香,藥力務必精準控制,既要讓他深陷情網,又不能真把人弄成傻子.閣主平日雖看似隨和,若壞了她的大事,下場妳我都清楚.」
「大人…別焦急,我們早已安排妥當了!高世軒身邊的貼身小廝,院中灑掃的粗使,都已換成了我們的人,跑不出我們的手掌心!」木藍信心滿滿.
「那皮影戲的各處戲台,劇本可都更換妥當了?」白芍問及關鍵的下一步.
木藍聞言,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低聲道:「大人放心!六個最好的戲班,我們全包下來了!新劇本"星禍記" 已連夜排練純熟.戲中星王勾結靖山王,兼欺師滅祖,篡改天機,禍亂朝綱!這等聳動情節,保證在皇城各大茶樓,酒肆,鬧市口,每日三場,不間斷上演,定要唱得街知巷聞,深入人心!」
她稍稍湊近,語氣帶著執行秘密任務的興奮與冷酷:「戲文裡句句不提葉之妤與誠親王,但星天女官,親王權貴,師門血案,這些關鍵詞,足以讓聽眾對號入座,讓那星王的名聲,徹底發爛發臭!」
白芍滿意地頷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很好.流言如刀,這次便要刀刀見血.和風部辰土組好好配合,待雨勢稍停,便讓這齣新戲,轟轟烈烈地唱起來吧.務必讓滿城百姓都看看,這位道貌岸然的葉台令,皮囊底下是何等醜陋不堪!」
「奴婢遵命!」木藍躬身領命,眼中閃動著復仇的快意與執行任務的專注.
白芍起身,再次強調:「記住,此舉風險甚大,務必更加謹慎,絕不能留下任何把柄指向影客閣.」
「大人放心,戲班皆以為是城外一位憤世嫉俗的神秘富商暗中出資,編排諷刺時弊,絕不會牽連到閣中.」木藍低聲保證.
窗外,細雨依舊.
「那我們便等著好戲上演吧!」兩人笑著碰杯.
[影客閣 · 後山危閣]
細雨如酥,悄無聲息地浸潤著危閣的庭院,檐角掛著晶瑩的水珠,偶爾滴落,在青石板上暈開小小的水花.
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與草木的清新氣息,襯得這方天地愈發幽靜.
桑婆婆閒適地坐在廊下的搖椅中,身上蓋著一條薄薄的絨毯,手中捧著一本書冊,正就著天光細細翻閱.
她的神情平靜,目光卻深邃,彷彿透過紙張,看到了更遙遠的過往.
忽然,一道小小的身影從屋內追著一團毛茸茸的東西跑了出來,打破了這份寧靜.
是莊靜,她正努力想抓住一隻驚慌失措,四處亂竄的小奶貓.
小貓靈活地左衝右突,莊靜幾次伸手都撲了空,小眉頭不由得緊緊蹙起,臉上浮現一絲不耐.
只見她停下腳步,雙手快速在胸前結印,指尖隱有微光流轉——
她竟是想用定身咒這類術法來對付那隻可憐的小奶貓!
桑婆婆眼角餘光瞥見,又冒起那寵溺的笑容,幾乎在莊靜結印完成的瞬間,她空著的左手看似隨意地淩空虛點幾下.
數道細如髮絲,肉眼難辨的靈力波動後發先至,如同最柔韌的絲線,輕柔卻牢固地纏上了莊靜的手腕與指尖,瞬間阻斷了她的靈力流轉,讓她動彈不得.
莊靜動作一僵,詫異地抬起頭,一雙清澈的大眼睛滿是困惑地望向桑婆婆.
桑婆婆放下書冊,語氣溫和:「對待這等弱小生靈,豈可如此蠻力呢?妳這般不管不顧地打下去,定是能定住牠,可這小貓兒靈識未開,筋脈脆弱,很容易會弄傷牠喔.」
她起身走到莊靜身邊,握住她的小手,引導著她重新凝練靈力,聲音輕柔如春風化雨:「來,跟著婆婆的感覺走.意念要輕,靈力要柔,如同用最細的羽毛去輕輕纏繞,只要讓它暫時動彈不得便好...對,就是這樣,慢慢地...一點點地收束力量...感受那份微妙的控制感...」
莊靜天資聰穎,在桑婆婆的引導下,很快掌握了訣竅.
她再次嘗試,這次指尖溢出的靈力變得溫和,輕輕籠罩住那隻終於跑累了,正警惕地蹲在角落舔爪子的小貓.
小貓動作一僵,維持著舔爪的姿勢定在原地,只有一雙琉璃般的貓眼驚恐地轉動著,卻並未露出痛苦之色.
莊靜眼中閃過驚喜,她學會了.
她開心地將小貓定住又放開,再定住,再放開,玩得不亦樂乎,將這當成了一個新奇有趣的遊戲.
小貓從最初的驚恐,到後來似乎也明白沒有危險,甚至在被放開後還會湊近莊靜,用腦袋蹭蹭她的腳踝.
玩夠之後,莊靜心滿意足地跑回桑婆婆身邊,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小臉紅撲撲的.
她好奇地探頭,看向桑婆婆一直拿在手中的書,辨認著封面上的字,稚聲念道:「新...儀...時...曆...葉之妤...著?」她抬起小臉,眼中滿是疑問.
桑婆婆將書冊合上,拿手巾仔細地替她抹去汗珠後,指尖輕輕撫過封面那個刺眼的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冷意森然的弧度.
她像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冥冥中的某人低語:「這是婆婆年輕時,觀星演算後,記錄下的一些...粗淺心得.如今再看,其中謬誤疏漏確實不少,想法也稚嫩得很,根本不值一提...」
她頓了頓,目光投向雨霧朦朧的遠方,語氣平靜得令人心驚,「只可惜啊...有人卻將它視若珍寶,還迫不及待地署上自己的大名,刊印成書,廣佈天下了.」
莊靜似懂非懂地眨著大眼睛.
桑婆婆低下頭,看著莊靜純真的眼眸,臉上露出一種複雜難言的神情,混合著嘲弄,悲哀與一絲決絕的冷厲.
她輕輕拍了拍書冊,聲音低得如同耳語,卻字字清晰:「既然她這般熱心,替婆婆揚了名...婆婆若是不有所表示,豈非顯得太不近人情?」
她眼中銳光一閃,如同暗夜中劃過的冷電,「也罷,便投桃報李,送她一份驚喜,一份她絕對意想不到的...大禮吧.」
說完,她牽起莊靜的手,緩步走入燈火溫潤內室.
哄了莊靜午睡後,桑婆婆便回到自己的廂房.
書案上,一盞油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
她取出一卷質地古舊的宣紙,徐徐鋪開,動作沉穩而專注.
隨後,她開始細細地磨墨,墨條與硯台摩擦發出沙沙的輕響,在靜謐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
她閉上雙眼,指尖輕按眉心,彷彿在無邊的記憶深海中,打撈著某段塵封已久,卻刻骨銘心的碎片.
良久,她緩緩睜開眼眸,目光澄澈如水,卻又深不見底.
她執起筆,蘸飽了濃墨,筆尖懸於紙上片刻,隨即落下——開始一字一句,極其認真地謄寫起來.
窗外的細雨不知何時已停歇,一彎新月悄然探出雲層,清冷的光輝透過窗欞,靜靜灑落在她伏案的側影上.
那專注的神情,不像是在書寫,更像是在精心編織一張無形的網.
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與她眼中那簇幽然跳動,冷冽如冰焰的光芒交織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