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秋風刮得挺爽利,捲著幾片落葉打旋兒.
影客閣那氣派的大牌樓底下,場面卻有點邪性.
十幾個弟子紮堆圍著,氣氛詭異,一個個僵在原地,姿勢千奇百怪,眼珠子滴溜溜亂轉,額邊滲出汗珠,就是動彈不得.
閣主墨塵穿著一身騷包的錦緞袍子,溜溜達達過來,眉頭一皺.
他一眼瞅見月部的大人蘇清寒,正蹲在那兒,姿勢彆扭得像隻瘸腿蛤蟆.
「蘇清寒?」墨塵挑眉,語帶調侃,「妳蹲在這兒擺什麼造型?學王八曬蓋子?」
蘇清寒維持著蹲姿,翻個白眼,氣得腮幫子鼓鼓的,愣是說不出話.
墨塵這才覺出味兒不對,扭頭問跟在身旁的親隨靈寶:「怎麼回事?誰這麼大本事,能點了咱們蘇閣主的穴道?」
靈寶忍著笑,拱手回禀:「回大人,不是點穴.是...是靜小姐,給蘇閣主下了定身咒,已經...蹲了快大半個時辰了.」
「為啥啊?」墨塵更奇了.
靈寶偷瞄了一眼動彈不得的蘇清寒,壓低聲:「據蘇閣主之前還能說話時說...大概是嫌她...太煩了,一個勁兒催她回屋歇著.」
墨塵先是一愣,隨即爆出一陣毫不客氣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蘇清寒!妳也有今天!讓妳整天跟本座炫耀這小丫頭多黏妳,多喜歡妳!哈哈哈哈,報應來了吧!」
笑罷,他才注意到牌樓旁那尊巨大石獅子的腳爪上,莊靜正像一顆軟糯的小白湯圓般,緊緊挨著冰涼的石頭,小小的身子幾乎要嵌進去,一動不動,只留給眾人一個固執的后腦勺.怎麼看,怎麼讓人又心疼又覺得可愛.
「不對啊,」墨塵收斂笑意,「她不好好在危閣待著,跑大門口來吹風?」
靈寶嘆了口氣:「是靜小姐天不亮就自己跑來的,死活要在這兒等.蘇閣主嘴皮子都快磨破了...然後,就這樣了.」
「天沒亮等到現在?都午時兩刻了!」墨塵瞅了瞅日頭,真有點急了,「這怎麼行!小孩子哪能這麼熬!不行,讓本座去跟她說道說道.」
「大人!別!」靈寶一個箭步攔住,急聲道,「誰湊過去勸,誰立馬定那兒!屬下才火急火燎請您來救場呢!」
墨塵一聽,仔細一打量那十幾個「看熱鬧」的弟子,包括危閣的阿月,阿星,個個表情僵硬,姿勢古怪,敢情全是「嫌棄式定身」的受害者!
「咳!」墨塵乾咳一聲,悄悄把邁出去的腳縮回來,一臉正經,「這個...嗯,此事棘手,需從長計議,從長計議.」
萬一他這閣主也被定這兒,老臉往哪擱!
「星部新人王莊敏...從皇城回來了嗎?」
「已回,現在應該在演武場.」
墨塵立馬吩咐從影:「從影!快!去把她叫來!麻溜的!」
「桑長老走幾天了?」他問靈寶.
「回大人,整二十五天了.」
「怪不得...」墨塵撫著下巴地看向那個固執的小背影,「小丫頭這是等婆婆回家,等急了.」
「可前頭線報說,長老最快也得明天下午才能到.」
「本座說她今天必到!」墨塵嘴角一勾,「靈寶,賭點啥不?」
靈寶飛快瞄一眼還蹲著的蘇清寒,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不賭!屬下窮!」
沒一會兒,莊敏小跑著過來,對墨塵行了個禮:「大人,有何吩咐?」
墨塵用下巴指了指石獅子方向.
莊敏順著望去,看見妹妹小小的身影緊緊依著石獅子,心裡「咯噔」一下,像被什麼東西撞了.
她想起妹妹大約五六歲時,有回娘去錢莊對賬,因帳目問題耽誤了一天沒回來.
妹妹就是這樣, 固執地趴在門前的石獅子上,誰哄也不肯下來,就是要等娘.
最後,她跟爹沒轍,只好在邊上陪著一起等.
等娘風風火火跑回來時,妹妹卻把小臉一埋,賭氣不肯看她.
娘親又心慌又心疼的,哄了好久好久,最後連連保證以後再不敢誤了歸期,小丫頭才肯放下手,露出委屈巴巴的小臉.
爹聽見娘的誓言是最樂的那一個...是幸災樂禍的樂,然後被娘親瞪眼瞪跑了.
莊敏趕緊眨眨眼,把那股酸勁兒壓下去,吸口氣,柔聲喊:「靜兒.」
聽到熟悉的聲音,莊靜身子微微一抖,慢慢回過頭,看見姐姐,小臉露出個淺淺的笑:「姐姐...」
見她還會甜甜的笑,莊敏懸著的心才落了地.
她微笑著張開雙臂:「來,姐姐抱.」
莊靜乖乖鬆開石獅子,撲進姐姐懷裡.
說也怪,她這一抱,周圍那些被定住的弟子們身上一鬆,都能動彈了,一個個齜牙咧嘴地活動手腳,大眼瞪小眼,哭笑不得.
莊敏抱著妹妹,走到牌樓下的台階坐下,讓她舒舒服服地窩在自己懷裡,一起靜靜地望向山下那條彎彎曲曲的路.
蘇清寒終於能站起身,誇張地伸了個懶腰,捶著發麻的腿,對墨塵抱怨:「唉...不行了,累死老娘.這差事誰愛幹誰幹,大人您自個兒看著辦吧!我…明天再來.」
說完,腳步略顯蹣跚地走了.
墨塵看著蘇清寒的背影,嘿嘿一樂,隨即對靈寶吩咐:「都散了唄,本座也回去了.靈寶,妳盯著點她們姐倆,弄點好吃好喝的來.好不容易把這小祖宗養出點肉來,別等桑婆婆回來一看瘦了,咱可吃不了兜著走.」
他目光掃過那對相依的姐妹,又追加一句:「還有,今兒個蘇閣主蹲坑這事兒,誰敢往外瞎咧咧,本座扒了他的皮!」
邊上的夜遊低頭撇嘴,心裡嘀咕:「您剛才笑那麼大聲,怕是巴不得全閣都知道吧...」
莊敏就這麼抱著妹妹,坐在台階上.
莊靜吃了些點心,或許是等待太久真累了,又或許是在姐姐懷裡安心了,她漸漸閉上眼睛,沒多久就睡著了.
莊敏輕輕拍著妹妹,偷親了她睡熟的小臉,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不知過了多久,懷裡的莊靜忽然動了一下,自己醒了過來,一骨碌坐起身,那雙黑亮亮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山路盡頭.
莊敏笑笑,拿出帕子,給她擦擦嘴角流出來的哈喇子.
果然,一隊風塵僕僕的人馬出現在山路盡頭,慢慢朝總壇過來.
打頭的馬車一停,桑婆婆一臉疲憊卻穩穩當當地下了車.
她剛站定,一個小身影就像炮彈似的衝過來,一頭撞進她懷裡,死死抱住.
桑婆婆一怔,隨即心頭湧上難以言喻的暖流,彎腰將小丫頭緊緊摟住.
莊靜把小臉埋婆婆脖子裡,用只有她倆能聽見的小氣音,在她耳邊輕輕說:「杉月...不哭.」
就這一句,像把鑰匙,「咔噠」一下,把桑婆婆心裡憋了二十年的苦楚,委屈,孤單,全給捅開了.
她渾身一顫,眼淚「唰」地就下來了,止都止不住.
她把莊靜摟得死緊,眼淚嘩嘩地流,好像要把這些年的苦水都哭出來.
這哭,不是難過,是釋然,是放下,冰冷的心終於被一點暖乎氣兒給焐化了.
秋風還刮著,落葉還飄著,牌樓底下,兩人抱一塊兒,成了這秋天最暖和的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