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四十一年 六月
晚風輕拂,立夏,夜仍帶著微醺的暖意.
鏡影庭內,草木幽深,蟲鳴唧唧.
十五歲的莊靜剛剛行過及笄禮,褪去了幾分稚氣,容色清冷,靜坐於石凳之上.
月光灑在她素白的衣裙上,泛著瑩瑩光澤.
莊靜正把玩著一粒晶凝的石頭.
莊敏坐在她對面,神色複雜地看著已然長成的妹妹,眉眼間都繼承了娘親的模樣.
她將一個精緻的木盒輕輕放在石桌上,打開盒蓋.
裡面靜靜躺著一枚瑩潤剔透的玉龍佩,以及一對精巧別緻,可嚴絲合縫併攏的玲瓏雙心鎖.
"靜兒,"莊敏的聲音在靜夜中響起,帶著輕微顫抖,"有些事,該全部告訴妳了."
聞言後,莊靜便抬起那漂亮的大眼睛看著姐姐.
莊敏深吸一口氣,目光望向虛空,彷彿穿越回了那個改變一切的夜晚.
"大約七年前,爹爹收到了皇城八百里加急的密旨.皇帝下旨,要我入東宮,為司馬弘的太子妃,並命我們即刻舉家進京.傳旨的太監,已經到了南城地界."
莊敏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弧度:"爹當時都氣笑了,娘卻二話不說,連夜帶著我們姐妹倆,以避暑為名,躲到了城外莊子上.娘對爹說:你自己去當那太子妃吧,我們不當."
聽到這裡,莊靜原本平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幾不可察地往內蜷縮了一下,彷彿觸摸到了那段短暫卻安穩的,屬於家的溫暖記憶.
她依舊專心聆聽,但周身那種超然物外的疏離感,似乎淡去了.
"於是爹以南城事務繁忙,我又恰好不在府中為由,拖延接旨,只塞給傳旨太監一封密信打發,然後快馬加鞭來莊子與我們匯合."莊敏的眼神黯淡下來,"那時我們都以為...這樣就能搪塞過去,可是..."
她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刻骨的寒意:"一年後,年關前夕.一向清廉的南城林知府被揭發貪腐巨案,說苦主直接告到了大理寺.誠親王麾下的千人玄甲軍,便以『協查要案』為名,要求開拔進入南城."
"爹身為南城城主,無法公然抗命,爹也不傻,留了心眼.他只允許五十名玄甲軍士兵入城,其餘大軍必須在城外駐紮,以免驚擾百姓..."
莊靜的脊背不易察覺地挺直了些,四周的溫度也彷彿變低了.
莊敏的指甲掐進了掌心,語調變得急促而壓抑:"就在那天晚上...府門外突然傳來震天的喊殺聲和慘叫!
管家連滾爬爬地衝進來,臉色煞白,說外面來了數百名凶神惡煞的山匪,見人就砍,府兵...快要抵擋不住了!"
"情勢萬分危急!爹娘當機立斷,將我們姐妹推進書房密室通道.爹最後看著我,眼睛通紅,只說了一句:『護好妳妹妹,活下去!』然後...便關上了密道石門."
莊靜一直平靜無波的側臉,線條驟然繃緊!她記得爹的聲音...
莊敏閉上眼,淚水無聲滑落,聲音哽咽:"我們沿著黑暗的密道拼命逃跑,身後是越來越近的喊殺聲,兵刃撞擊聲,還有...親人們臨死前的慘嚎.我們的家...被屠戮殆盡.世上,再沒有南城董家了.我們...也永遠失去了爹和娘."
"護送我們逃離的忠心護衛,一個接一個地倒下...風知姑姑身中三十六箭,最後連二叔也...死在我面前."
莊靜一直靜靜地聽著,面容看似平靜無波,只是眉頭皺着.
莊敏的身體微微顫抖,"就在我們也即將被追上,陷入絕境之時,彷彿天降神兵,一隊身手矯捷的人馬突然出現,擊退了追兵,將我們救了出來.後來才知道,他們就是影客閣的人."
她睜開眼,目光灼灼地看向莊靜,帶著徹骨的恨意與決絕:"從那一刻起,我就下定決心加入影客閣.我要變強,一定要查出害得我們家破人亡的真兇,為爹娘,為董家上下,報此血海深仇!"
莊敏拿起盒中的玉龍佩,鄭重地放入莊靜冰涼的手中:"靜兒,這是娘留下的玉龍佩,是她最珍視的物件."
她輕撫著那枚溫潤玉龍佩的指尖,冰涼得嚇人.
她又拿起那對玲瓏雙心鎖,將它們輕輕分開,將其中一半放入莊靜掌心,自己緊握另一半:"這是玲瓏雙心鎖,是一對的.爹希望,我們姐妹二人,永為彼此最堅實的依靠,永不分離."
莊靜周身的氣息開始發生細微而劇烈的變化,她夢囈地說:"爹爹..."
那雙原本清澈見底,此刻卻深不見底的眸子裡,風暴正在無聲匯聚.
咔嚓——
一聲極其輕微的脆響,來自她指尖下的石桌桌面,竟龜裂開一道細紋!
與此同時,莊敏駭然發現,四周的空氣彷彿在瞬間凝固了!
夏夜的蟲鳴,風聲驟然消失,整個庭院陷入一種死寂的真空!
庭院中那些飛舞的流螢,原本閃爍的微光猛然炸開,化作點點慘綠的光屑,隨即如同被無形的力量牽引,瘋狂地湧向莊靜的雙眼!
莊敏驚恐地望向妹妹——只見莊靜那雙漆黑的瞳孔深處,彷彿有無盡的血色與黑暗在旋轉,擴張,吞噬!
莊敏周圍的景象開始扭曲,感覺自己身體被不受控制地被拉扯,她跌入了莊靜的瞳術幻境之中...
[皇宮 · 神武宮]
永昌三十四年,深宮肅殺.
"混帳!"皇帝司馬璋將密摺狠狠摔在龍案上,震得茶盞作響,"董敬竟敢不接旨!什麼長女不才,不堪入選?他掌著朕的漕運命脈,他董家的女兒就是個活錢庫!賞她太子妃之位是皇恩浩蕩,竟敢如此推諉!"
"陛下息怒."誠親王司馬銳緩緩跪倒,聲音陰沉,"董家...留不得了.據可靠線報,那遍布九州的天下錢莊,真正的掌舵人,正是董敬之妻——謝沁."
"什麼?"皇帝瞳孔一縮.
"有董敬這層官身庇護,謝氏早已富可敵國.說句大不敬的,她掌的流動金銀,恐怕比陛下的內帑...更厚實."司馬銳抬頭,眼中閃過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