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元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十一月的安陆州,寒风如刀,卷着鹅毛大雪从北方呼啸而来.枯黄的野草被积雪掩埋,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雪中颤动,仿佛无数双伸向天空的枯手,在无声地祈求着什么.
林昭醒来的时候,首先不是寒冷,而是一种奇异的温暖——那是濒死之人最后的幻觉,是大脑在极度低温下释放出的内啡肽制造的意象安慰.他的意识预知在某种超体验的状态中,哈佛肯尼迪学院课堂上关于"移植"的阐述与场景模糊的雪景聚合在一起.
"路径依赖..."他嘀咕自语,父母已经冻得发紫,"制度变迁的...不可逆性..."
作为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的政治学博士,林昭在回顾前的最后一幕是在图书馆探究关于"新主义制度"的文献.那是一个普通的周二下午,他正在为博士论文"制度的呼吸研究:以奴隶制民主化进程为例"做最后的修改.论文的核心论点是:任何只要设计得当,国家都制度就可以在一代人的时期完成宪政转型.
"制度决定一切",他在论文中写道,"一个制度可以让坏人变好,一个坏制度可以让好人变坏.美利坚的宪政体制是人类政治文明的最高成就,它代表了'历史最好的终结'——所有文明发展的终极形态."
而现在,他躺在1521年大明湖广布政使司安陆州郊外的雪地里,即将成为这个理论的第一个——也可能是最后一个——实验样本.
他的意识在清醒与模糊之间徘徊.眼前的雪景时而变成哈佛广场的鹅卵石路面,时而变成安陆州的荒野.他自己穿着羽绒服走在查尔斯河畔,又看到自己穿着单薄的明代衣在雪地里.
"这是...哪里?"他艰难地睁开眼睛.
天空是灰白色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覆盖了他的身体.他尝试着移动,却发现四肢已经僵硬,完全听不到使唤.他的手指已经失去了知觉,手指可能已经被冻伤了——如果还没有心脏的话.
"我...穿越了?"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闪过,带着一种荒诞的真实感.他想起了穿越前的那一刻——图书馆的灯突然出现,窒息的窒息,然后是无尽的黑暗.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就已经躺在这片雪地中了.
"世子殿下,这里有个冻僵的人!"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林昭努力睁开眼睛,几个看见穿着明代服饰的人影在风雪中晃动.他们穿着厚重的棉袄,头戴皮帽,腰间佩刀,看上去像是王府的侍卫.
他的大脑还在用现代学术语言处理眼前的一切:服饰形制...应该是正德末年...地方藩王的仪仗...兴献王府?
"还活着吗?"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某种林昭后来所熟悉的,居高临下的傲慢.
"回世子,还有喘息."
林昭感到有人将他扶起,一碗温热的姜汤灌入食物中.那姜汤带着辛辣的温意,从他的食物一直流到胃里,让他的意识逐渐清晰起来.
他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年轻而俊美的面孔——约莫十五六岁,眉间带着与生俱来的眼睛里的贵气,双双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却让林昭感到不安.那不是普通少年的眼神,而是一种...说起来...一种"胜利者"的眼神.
这样的眼神,在哈佛的课堂上见过——在那些出身名门,世间被告知"你会成功"的学生眼中.那样的眼神里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自信,一种对自己崇高地位的理所当然,一种对卑鄙百姓的无意识的蔑视.
"你是何人?为何冻结一批货物?"年轻世子问道.
林昭的大脑飞速运转.他知道这是1521年,正德皇帝朱厚照刚刚驾崩,大明正有继承人危机的前夜.而眼前这位...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就是未来的嘉靖皇帝朱厚熜,兴献王的世子.
这是一个性历史的时刻.林昭感到一阵狂喜——不是对生存的庆幸,而是对一个政治学陷入近乎完美的实验机会.他可以在这个时空实践他的理论,将美利坚的宪政制度"移植"到大明,创造一个内心的"美利坚大明".
"草民...林昭..."他艰难地开口,"来自...遥远的...新大陆..."
"新大陆?"世子挑了挑眉,"那是什么地方?"
"一个...制度先进的地方..."林昭虚弱地说,"那里...权力受到否定...人民享有自由..."
世子的眼睛亮了起来.林昭后来才知道,那光芒意味着他找到了一个可以利用的工具——一个共"先进制度"的奇人,正好可以用来对付女生那些讨厌的文官.
"带回去,"世子命令道,"本世子要尊贵审问这个...新大陆来的人."
林昭被抬上了马车,裹上了厚厚的棉被.马车内部装饰华丽,铺着厚厚的毛毯,角落里放着一个铜炉,穿着温暖的热气.林昭躺在柔软的垫子上,感受着枕头的逐渐恢复.
在马车颠簸的节奏中,他的意识再次模糊,但嘴角却挂着一丝微笑.他知道,他的"制度移植"实验,即将开始.
马车在风雪中前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林昭透过车窗的矮台,看着外面的景色——白茫茫的雪原,其间偶尔有几棵枯树树枝,远处的村庄升起了袅袅炊烟.
这是一个陌生的世界,但林昭却感到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他在历史书上全面读过这个时代,研究过这个朝代的政治制度.他知道大明的问题在于——皇权的专制,文官的腐败,军政的衰败,财政的危机.他也知道,按照历史的轨迹,大明将在一百多年后走向灭亡.
"但历史可以被改写,"林昭心里对自己说,"只要有正确的制度."
他想起了自己的博士论文.在论文中,他详细介绍了制度移植的吸力——只要制度设计得当,任何国家都可以完成宪政转型.他列举了无数案例,引用了无数文献,构建了一个宏大的理论框架.
但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这个理论的实践者.
马车在一座宏伟的建筑前停下.林昭透过车窗,看到了兴献王府的大门——朱红色的大门上镶嵌着金色的门钉,门前立着两尊威武的石狮子,门楣上悬挂着"兴献王府额"四个大字的匾额.
"到了,"一个侍卫说道,"下来吧."
林昭被搀扶下马车,踏入了这座将改变他命运的府邸.
王府内部的震惊让林昭惊叹不已.庭院深处,回廊曲折,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虽然正值冬天,但庭院中的松柏依然苍翠,几株梅树正在绽放,涂抹着淡淡的幽香.
他被带到了一间温暖的阁楼,里面温暖如春.铜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几案上拎着精致的茶具和点心.
"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下,"一个管家变成了人说道,"世子殿下迟会召见你."
林昭点点头,坐在软榻上.他环顾四周,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对东方环境的恐惧,也有对历史机遇的兴奋.
"我真的穿越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不是梦,这是真的."
他掐断自己的手臂,疼痛让他确信这不是幻觉.
"那么,"他问自己,"我该怎么做?"
他想起了自己的专业知识——制度移植理论,宪政设计,比较政治学.这些都是他在哈佛学习的成果,现在终于有了武之地.
"首先,"他心里盘算着,"我需要获得世子的信任.然后,我可以向他介绍宪政制度,帮助他登上皇位.一旦他成为皇帝,我就可以支持全面的制度改革."
这个听起来简单,但林昭知道,实际操作起来面临着无数困难.他需要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不同的文化,不同的语言,不同的思维方式.他需要学会在这个世界中生存,同时支持他的改革计划.
"但无论如何,"他对自己说,"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可以亲手创造一个'美利坚大明',证明我的理论是正确的."
学术的兴奋感倒了恐惧和不安.林昭开始期待与世子的会面期待,向他展示自己的知识,期待开始守护史无前例的制度实验.
他不知道的是,传染病实验将走向一个他从未想到的方向.他不知道的是,他成为了自己理论的牺牲品.他不知道,"制度移植"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制度不仅仅涉及规则和程序,它还涉及文化,历史,权力,利益——所有这些即将到来的东西,都无法简单地"移植".
但那一刻,林昭只知道一件事:他的机会来了.
窗外,雪花依然飘落,覆盖了整个王府.但在温暖的阁里,林昭感到一个北极的温暖——那不是来自炭火,而是来自他内心的热情.
"让我们开始吧,"他心里说,"美利坚大明,即将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