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母亲
同一家咖啡馆,同一张桌子,三天后.
她走进来的时候,卢卡斯已经等了一个小时了.
她个子娇小,一头黑发,眼神饱经沧桑.她走路的姿态,仿佛一辈子都在工作,从未停歇,从未休息.
多洛雷斯·阿维罗.
克里斯蒂亚诺的母亲.
她没有自我介绍,就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点了一杯咖啡.她用一种仿佛在说" 我独自抚养了四个孩子,所有的谎言我都听过"的眼神看着他.
"你是阿根廷人,"她说.
卢卡斯点了点头.
"我儿子跟我提起过你.那个自称要成为最棒的疯子."
卢卡斯差点笑了出来.
"这就是我."
多洛雷斯没有回以微笑.
她向前倾身.她的声音轻柔而沉稳,那是多年坚守岗位后才有的沉稳.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但是我儿子——"她停顿了一下,"我儿子前几天晚上回家后,一直都在谈论你."
卢卡斯等了一会儿.
"他不是那样的人.他不议论别人,也不信任别人.可是你——"她摇了摇头."他说你看着他的眼神,好像你已经认识他似的."
卢卡斯与她目光相遇.
"也许吧."
多洛雷斯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声短促而疲惫的笑声.
"你要么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骗子,要么你就另有隐情."
卢卡斯什么也没说.
她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他的父亲两年前去世了,死于癌症,享年四十五岁."
卢卡斯点了点头.
"克里斯蒂亚诺才十五岁.葬礼上他没哭,家里也没哭,哪儿都没哭."她的声音柔和下来."第二天他就回去训练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咖啡.
"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在逃亡."
卢卡斯想了想.
三天前他遇到的那个男孩.眼神冷峻,总是与他保持距离.总是抱着沉重的东西,从不放下.
"他跑是因为害怕,"卢卡斯轻声说道,"害怕一旦停下来,一切都会崩溃."
多洛雷斯抬起头来.
"你怎么知道的?"
卢卡斯与她目光相遇.
"因为我以前见过像他这样的人.他们失去了某些东西,然后余生都在试图摆脱它."
寂静绵延不绝.
多洛雷斯沉默了很久.她只是看着他,似乎在寻找什么——真相,谎言,或者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东西.
最后,她点了点头.
"你看到他了,"她说."真正地看到他了."
卢卡斯点了点头.
"那就告诉我."她的声音微微哽咽,"他会没事的吗?"
卢卡斯想了想.
大约在2008年.他第一次获得金球奖.领奖台上,他热泪盈眶.
大约在2016年.欧洲杯决赛.膝盖.担架.奖杯从场边被举起.
关于2022年.那次采访.那些说出口却无法收回的话.
大约在 2026 年.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踢球——他现在速度慢了,年纪大了,但仍然在奔跑,仍然拒绝停下来.
"他肯定没问题,"卢卡斯说."他会是最棒的.他会赢得一切.他会打破所有纪录.人们会用他的名字给孩子命名."
多洛雷斯听着,眼睛都没眨一下.
"但他也会经常感到孤独.这就是代价."
多洛雷斯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轻声说道:"他这是遗传自我的."
他们又聊了一个小时.
关于马德拉岛.关于早年生活.关于她把十二岁的儿子送上飞往里斯本的飞机的那一天,看着他哭泣,自己也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哭泣.
他们起身离开时,多洛雷斯和他握了握手.
紧紧的抓握.母亲般的抓握.
"我不信任你,"她说."但我儿子信任你.所以我给你一次机会."
卢卡斯点了点头.
"我只要求这个."
他目送她走出咖啡馆.
小巧.疲惫.凶猛.
他在豪尔赫·梅西身上也看到了同样的凶猛,只不过是在不同的国家,不同的语言,不同的生活中.
两位家长,两个孩子,两种未来.
他们两人都站在孩子人生的门口,承受着放手的重担.
当晚,他的手机响了.
里斯本号码.
他回答了.
"卢卡斯."
罗纳尔多的声音.年轻.却努力装成熟.
"我妈妈跟我说了你们的谈话."
卢卡斯等了一会儿.
"她说你告诉她我会孤身一人."
"我做了."
停顿.
"那是真的吗?"
卢卡斯闭上了眼睛.
"到头来,"他缓缓说道,"每个人都是孤独的.但你——你还会拥有别的东西.你会拥有比赛.你会拥有球迷.你会拥有那种万物静止,只剩下你,球和球门的时刻."
他停顿了一下.
"还有那些最先相信你的人.你的母亲.你的家人.在你还没出名之前就一直支持你的人."
罗纳尔多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谢谢."
卢卡斯笑了.
"回头见,克里斯蒂亚诺."
来自罗萨里奥的男孩——他在巴塞罗那.
来自里斯本的男孩——他在打电话.
两个男孩,
两个未来,
两位母亲,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去.
卢卡斯坐在一家廉价酒店的房间里.
他手里拿着手机,
思维:
这是没人能看到的部分.
荣耀之前的时光.
目标达成之前的时光.
母亲放手的时光.
孩子们学会了独自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