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虚观的重建在压抑中缓慢推进,悲伤如同无形的薄雾,笼罩着每一寸土地.汤小七的身体在丹药和自身顽强意志的支撑下,恢复了些许气力,虽然经脉依旧空痛,灵力运转滞涩,但至少已能勉强行动自如.他没有参与具体的清理工作,而是将大部分时间,都耗在了一处临时搭建,由几块尚未完全坍塌的殿墙和油布勉强围成的简陋"医庐"里.
医庐内,气味混杂.草药的清苦,伤处腐烂的腥臭,以及弥漫不散的淡淡魔气侵蚀后的焦糊味,交织在一起,令人胸闷.数十名重伤员躺在地上简陋的草席上,呻吟声,咳嗽声此起彼伏,仅有的几位略通医术的弟子和杂役忙碌地穿梭其间,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无力.
而小七,则长时间守在最角落的一个位置.
那里躺着二师兄,洛风.
他被人从黑风山脉边缘侥幸寻回,找到他时,他几乎被碎石化作了血人,气息微弱得如同游丝,全靠几件护身法器的残存灵光吊着最后一口气.
此刻的洛风,早已没了往日的灵活与跳脱.他胖胖的身体消瘦了一大圈,脸色是一种死寂的灰白,嘴唇干裂,双目紧闭,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他身上缠满了渗透着暗红与药渍的布带,最严重的伤处在于丹田附近,一道狰狞的裂痕几乎贯穿了他的小腹,那是被他自己引爆的法器核心碎片反噬所致.
负责诊治的一位擅长医术的长老,在仔细检查后,只是沉重地摇了摇头,对守在一旁的小七低声道:"丹田气海遭受毁灭性冲击,周身经脉寸断逾七成,魔气与狂暴的灵力残余纠缠其中,不断侵蚀生机...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修为...怕是保不住了,能否醒来,也要看天意."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修为尽废,对于一个修士而言,比死亡好不了多少.
小七看着二师兄那毫无生气的脸,脑海中不断回闪着黑风山脉中,二师兄将他和赵铁柱推向生路,自己却毅然转身,引爆所有家当时那决绝而疯狂的笑容.
"二师兄是为了救我们..."小七的声音嘶哑,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陷入掌心.
他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从那天起,他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洛风身边.
他先是翻遍了宗门残存的,以及几位长老私人贡献出来的丹药库存,找出为数不多的几枚用以续命和修复经脉的珍贵灵丹,小心翼翼地化开,一点一点喂入洛风口中.但这些丹药对于二师兄如此沉重的伤势,效果微乎其微,只能勉强吊住那缕生机不散.
眼见常规丹药无效,小七把心一横.
他盘膝坐在洛风身旁,伸出右手食指,再次点向自己的心口膻中穴!只是这一次,他并非像之前燃烧精血那般狂暴,而是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精细的方式,小心翼翼地,从自己本就未曾恢复的本源中,剥离出一丝丝精纯无比,蕴含着微弱净化气息的本命元气!
这个过程极其痛苦,如同用钝刀切割自己的灵魂.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冷汗涔涔而下,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但他咬紧牙关,眼神坚定,引导着那一丝淡金色的,蕴含着生命本源与净化之力的元气,缓缓渡入洛风破碎的丹田之中.
本命元气,乃是修士性命交修的根本,损耗一丝都需漫长岁月才能弥补,遑论他此刻状态本就极差.但他没有丝毫犹豫.
淡金色的元气如同最细微的溪流,流入洛风那如同破布袋般的丹田,开始缓慢地滋养那些断裂,枯萎的经脉,尝试驱散盘踞其中的魔气与狂暴灵力残余.这个过程缓慢得令人心焦,效果也微乎其微,仿佛杯水车薪.
小七却不管不顾.他日夜不停地重复着这个过程.白天,他一边忍受着自身经脉的空痛和剥离本命元气的剧痛,一边持续为二师兄渡入元气;夜晚,当精神实在支撑不住时,他便靠在墙边小憩片刻,怀中紧紧抱着师父留下的那个朱红酒葫芦,仿佛能从其中汲取一丝力量和慰藉,然后在天亮前再次醒来,继续那看似徒劳的努力.
他的行为,引起了医庐内其他弟子和长老的注意.有人敬佩,有人动容,也有人暗自摇头,觉得他这是在透支自己的未来,去赌一个渺茫的希望.
大师兄穆清风来看过几次,看着小七那日益憔悴,却眼神执拗的模样,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默默将宗门仅存的一些温养元气的药材送到他手中.
三师姐柳芸偶尔也会在巡视时,在医庐外驻足片刻,冰冷的目光扫过小七那拼命的身影,没有任何言语,只是握剑的手指,会不自觉地收紧几分.
小七对周围的一切恍若未闻.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了眼前气息微弱的二师兄,以及那不断从自己体内剥离出去的,带着微弱希望的本命元气.
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又被他自身的体温和执念烘干.他的嘴唇因虚弱和专注而微微翕动,无声地念叨着:"二师兄,撑住...你一定可以醒过来的...我们还要一起回黑风山脉,把赵铁柱找回来...我们还要一起,重建清虚观..."
他不知道这样做究竟有没有用,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撑多久.他只知道,他不能放弃.就像二师兄当初没有放弃他们一样.
这份不惜耗费本命元气,日夜不休的守护,在这片充满死亡与悲伤的医庐角落里,微弱地燃烧着,如同风中残烛,却固执地不肯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