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在十八岁那年考上了一所连本地出租车司机都找不到的二本院校.
"岚山学院?哦,岚山那边有个...什么民办的吧?"司机师傅挠着头,手机导航里搜了三遍才定位成功,嘴里还嘀咕着,"小伙子,这学校名字听着跟度假村似的."
林远笑了笑,没说话.
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被人忘记名字,习惯了在班级合影里站在最角落,习惯了QQ消息只有群通知和10086的生日祝福.他像一面透明的墙,所有人都能穿过他,却没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报到那天,辅导员看着名单皱了皱眉.
"林远...你是补录进来的吧?"
"是."
"分数刚过线,宿舍只剩混合间了,你跟大三的学长住."
"行."
他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从小到大,他所有的选择都是"剩下的".剩下的座位,剩下的食堂菜,剩下的人生.母亲常说:"远儿,咱家条件就这样,能有个学上就不错了."他点头,从不反驳.因为他知道,反驳也没用.父亲在工地上摔断了腿,母亲在超市做收银员,每月三千块的工资要养一家人.他能考上大学,哪怕是二本,已经是这个家庭最大的奢望了.
宿舍在六楼,没有电梯.林远拖着那个用了六年的行李箱爬上去的时候,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泡面和潮湿衣服混合的气味.他推开607的门,看见三个学长正围着一台电脑打游戏.
"新来的?"最靠近门口的人头都没抬,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嗯."
"下铺空着,柜子自己擦."
"好."
林远把行李箱塞进床底,铺上从家里带来的旧床单.床单是蓝色的,洗得发白,边角有母亲缝的补丁.他躺下来,盯着上铺的床板,听学长们兴奋地喊叫.
"开大!开大!"
"我靠你会不会玩!这都能空大?"
"别吵,我能反杀!"
林远闭上眼睛.这样的生活,他过了十八年.他以为大学会是新的开始,但现在看来,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当透明人.
军训第一天,教官让每个人自我介绍.
"我叫林远,来自本省,喜欢看书."
没了.十五秒.教官愣了一下,大概是觉得太短了,但也没说什么,摆了摆手让他归队.旁边一个男生自我介绍讲了五分钟,说他高中是学生会主席,拿过什么竞赛奖,还会弹吉他.女生们都在小声议论.
林远站在队伍里,阳光晒得他脖子发红.他想,如果自己也会弹吉他,大概也没人想听.
军训第三天,他被晒得脱了皮.晚上回到宿舍,学长们出去吃烧烤了,没叫他.他一个人躺在床上,用手机翻着朋友圈.高中同学都在晒大学生活:有人去了学生会,有人进了社团,有人在军训晚会上表演节目.他想了想,没什么可晒的.
他打开一个写作软件,想写点什么.他从小就喜欢编故事,在脑子里构建一个个奇幻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他不是透明人,他是英雄.但他从来没给任何人看过,因为他觉得那些故事太幼稚了.
那天晚上,他写了一段关于龙的描写,然后删掉了.
"谁会看呢."他对自己说.
然后他睡着了.
梦是从那个晚上开始变的.
林远记得很清楚——九月十七日,军训结束的前一天.那天他被晒得脱了皮,晚上倒头就睡.然后他看见了火.
不是普通的火.是那种能把天空烧穿的,带着硫磺气息的,仿佛来自世界尽头的烈焰.
他站在一片废墟中央,脚下是碎裂的大理石,周围是倾倒的廊柱.建筑风格不像他所知的任何时代——既不是古希腊的圆润,也不是哥特式的尖峭,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野蛮的,仿佛用巨兽骨骼搭建的殿堂.那些柱子至少有三个人合抱那么粗,上面雕刻着复杂的纹路,不是文字,更像是某种活物的经络.
天空中有东西在移动.
他抬起头.
一个巨大的阴影掠过月亮.那东西的翼展遮住了半边天穹,每一次扇动都卷起飓风.鳞片在火光中折射出暗金色的光泽,像是流动的岩浆凝固成了铠甲.它从云层中俯冲下来,带起的气浪让林远几乎站不稳.
龙.
这个词从林远脑海深处炸开,不是恐惧,更像是...记忆.仿佛他曾经见过这样的生物,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比时间更古老的地方.
龙低下头.
它有一双眼睛.金色的,竖瞳的,像两轮太阳坠入深渊的眼睛.那双眼睛凝视着林远,不是捕食者的贪婪,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审视,确认,甚至...怀念.
"你来了."
声音不是从耳朵传入的.它直接在林远的意识里炸开,像一颗石子投入湖水,涟漪扩散到每一根神经末梢.那声音低沉,浑厚,像是大地的震颤,又像是远古的钟鸣.
"你终于来了."
林远想喊,嗓子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跑,脚却像钉在地上.那双金色眼睛越来越近,火焰从龙的口腔深处涌出——
他猛地坐起来.
枕头湿透了.不仅是枕头,他的整个后背都被汗浸湿了,T恤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
林远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宿舍里很安静,学长们的呼噜声此起彼伏.窗外月光清冷,照在他颤抖的手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
手背上有汗,仅此而已.没有烧伤,没有鳞片,没有金色的光.
"梦."他对自己说,"只是一个梦."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觉得那双眼睛此刻就在窗外,就在窗帘后面,就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凝视着他.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帘,风吹动布料,影子晃动了一下,他的心脏猛地一缩.
林远重新躺下,闭上眼睛.他不敢再睡,就那么睁着眼直到天亮.
第二天军训,他心不在焉.教官喊"向左转"的时候他转了右边,被罚做了二十个俯卧撑.手掌按在滚烫的塑胶跑道上,他恍惚觉得那温度像极了梦中的火焰.沙砾硌进掌心的肉里,疼痛反而让他清醒了一点.
"林远,你是不是中暑了?"旁边的室友小声问.这个室友叫赵磊,是他在大学里唯一说过超过十句话的人.
"没事."
"你脸色好差,要不要去医务室?"
"说了没事."
他不喜欢被人关心.不是不需要,是不习惯.每一次被关心都像是一种提醒——提醒他原本是不被注意的,提醒这份关心是例外的,短暂的,随时可能消失的.就像小学时,同桌借给他橡皮,第二天就转学了.就像初中时,班主任说"你其实挺聪明的",然后期末考试他考了倒数第十.关心他的人,最后都会离开.
那天晚上,他又梦见了龙.
这一次的场景不同.不再是废墟,而是一座巨大的图书馆.书架从地面延伸到看不见的天花板,至少有好几十米高,需要梯子才能爬上去.每一本书都在自己发光,光线的颜色各不相同——有的是暖黄色,有的是冷蓝色,有的是幽绿色.书脊上的文字不是汉字,不是英文,不是他所知的任何一种语言——那些字符像是活着的,缓慢地蠕动,呼吸.
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书卷气味,混合着某种说不出的甜香,像是檀香,又像是龙涎香.地面是深色的木地板,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头顶的拱形穹顶.穹顶上绘着壁画——龙,凤凰,奇异的怪兽,还有穿着长袍的人类,似乎在举行某种仪式.
林远走在书架之间,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他走过一排排书架,看见那些发光的书,忍不住伸手想去碰一下.
"你终于来借书了."
他猛地转身.
一个少年站在他身后.看起来十六七岁,穿着黑色的制服,胸前有一枚暗金色的徽章.少年的脸很白,白得近乎透明,眼瞳是一种极淡的灰色,像冬天湖面上的薄雾.他的头发是黑色的,但发梢泛着一丝银白,像是被时间漂洗过.
"你是谁?"林远问.
"借书人."少年笑了,"你呢,你是来还书的."
"还什么书?"
"你借走的东西."少年伸手指向林远的胸口,"你的记忆.你把它藏在这里太久了,该还了."
林远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就在他凝视的瞬间,他看见了——一层透明的,像鳞片一样的东西,覆盖在他的心脏上.鳞片下面,有光在涌动.金色的光.
和那双眼睛一模一样的金色.
"你是什么人?这是什么地方?"林远的声音有些发抖.
少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那本书的封面是黑色的,没有标题,只有一枚暗金色的龙形徽章.少年翻开书,书页上没有文字,只有流动的光影.林远看见那些光影组成了模糊的画面——一个穿着铠甲的男人站在悬崖上,身后是无数的军队,而对面,是一条巨龙.但画面闪得太快,他看不清那个男人的脸.
"你以前叫'渊王'."少年说,"龙族末裔,人类与龙族混血的后代.你拥有一种叫做'锚定'的能力——可以把梦境中的力量稳定在现实中.一千年前,你的同伴背叛了你,你死在这里,记忆被封存在这座图书馆里."
"你在说什么?"林远觉得自己的大脑像是一台过载的电脑,快要死机了,"什么龙族?什么渊王?我只是一个普通大学生!"
"你从来都不是普通人."少年合上书,将书放回书架,"只是你忘了.现在,封印开始松动了.你手背上长出的鳞片,就是证据."
林远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右手.在手电筒的微光下,他看见了一片指甲盖大小的,暗金色的鳞片.鳞片嵌在皮肤里,边缘泛着微微的红,像是刚长出来的.
他再次惊醒.
不一样了.这一次,手背上的东西没有消失.
林远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向自己的右手背.在灯光的照射下,那片暗金色的鳞片清晰可见.它就在皮肤下面,像是某种古老的纹路,但触摸上去,能感觉到微微的凸起和温热.
不是贴上去的.不是画上去的.是从皮肤下面长出来的.
林远愣住了.三秒钟后,他冲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拼命地搓那只手.冷水冲在手上,他用力搓,搓到手背发红,发痛,几乎要破皮,鳞片却纹丝不动.他甚至用指甲去抠,抠得生疼,那鳞片就像长在肉里一样.
他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水滴从下巴滴落.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中的少年脸色苍白,眼眶发红,嘴唇干裂.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被噩梦吓到的,没睡好的大学生.但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
瞳孔的边缘,有一圈极淡极淡的金色.
不是反光.不是错觉.是正在苏醒的东西.
林远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卫生间的门.门板发出一声闷响,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镜中的自己,感觉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到底是谁?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