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过这种经历——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你拿起来看,以为是推送新闻或者谁发的消息,结果发现只是一个APP的提示音.你看了一眼,没什么要紧的,又放下了.但是那个提示就在那里,你不点开它,它就永远显示一个红点.你后来点开了.你希望自己从来没有点开过.
我叫林述,今年二十七八岁,在北京五环外租一个开间,做一份不好不坏的工作.我讲这件事不是想吓谁,是我自己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如果你也骑共享单车,你听完可能会把那APP删了.也可能不会,因为人总是觉得倒霉的都是别人.
事情是从上个月那个周五开始的.
那天我加班到快九点,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公司在西二旗,那一带晚上风大,路上全是刚下班的年轻人,脸色都不太好.我走到地铁口旁边的单车停放点,扫了一辆小蓝车.我记得那辆车,因为它的车筐是歪的,左边闸把上还贴了一张广告贴纸,是什么健身房的开业促销.我骑了大概十一二分钟到家,把车停在小区门口划线的区域里,手动拉了车锁,听到那声"滴"之后还特意推了一下车轮,确认锁死了才上楼.这个习惯是我刚来北京那会儿养成的,因为被多扣过几次钱,后来就学乖了.
到家之后我煮了碗面吃,刷了会儿短视频,十一点多就睡了.那天特别累,脑袋一沾枕头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是被闹钟吵醒的.我眯着眼睛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看见一条通知,是共享单车APP发来的.我以为又是那种"骑行送优惠券"的垃圾推送,本来想划掉,但瞥了一眼,上面写的是"您有一笔行程尚未支付".
我愣了一下.我昨天明明锁了车.我点进APP,账单页面跳出来,显示有一笔行程,起始时间是凌晨两点零三分,骑行距离四十一公里,用时两小时零一分钟,费用因为超出运营区加了调度费,一共二十一块五.起点定位在我家小区门口,终点定位在一个叫"龙泉公墓"的地方.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脑子里转过的第一个念头是我被盗号了.或者有人在我锁车之后又把它骑走了,共享单车经常有人不好好锁,后一个人扫了码骑走,前一个人就会一直计费.但不对,如果是别人骑走的,行程起点应该是小区门口没错,但终点怎么会是公墓?谁大半夜骑一辆共享单车去公墓?
我退出去看了一下那辆车的编号,尾号7742.我又看了一下这辆车的当前定位,地图上显示它就在我家楼下,那个绿色的单车图标和我家的位置几乎重合.也就是说,这辆车凌晨两点被人从我家门口骑到四十公里外的公墓,现在它又回到了我家楼下.
我没有立刻觉得害怕.人遇到这种事情的第一反应永远是找理由,找那种最普通最合理的解释.我觉得可能是GPS漂移,共享单车的定位一向不准,有时候你明明在路边,它显示你在河里.我也觉得可能是APP后台数据出了bug,以前就听说过有人骑行记录里出现别人行程的事情.我还专门去翻了这个APP的官方微博,下面果然有人评论说自己的行程记录里莫名其妙多了一段没骑过的路.
所以我做了一件很普通的事——我打了客服电话.
客服是个声音很年轻的女的,说话带着一种训练过的客气.我跟她说了情况,她让我报了一下手机号和车辆编号,然后沉默了一会儿,跟我说:"先生,我这边看到的数据是正常的,这段行程确实是从您账号发起的,扫码方式也是手机扫码,不是手动输入编号."
我说不可能,我昨晚两点在睡觉.
她说:"那会不会是您家人或者朋友用了您的账号?"
我说我一个人住.
她又沉默了一下,说:"那建议您修改一下密码,开启免密支付的限额.这笔费用我先帮您申请减免."
她说完这些就要挂电话了,我也觉得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可能是有人破解了我的账号,或者是什么技术漏洞.但她最后说了一句话,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她说:"先生,您确认您在昨晚九点十四分结束行程之后,还车地点是在金域华府东门对吧?"
我说对.
她说:"可是我这边看到的那辆车,在今天凌晨两点之前,最后一次被使用就是您那一次.两点零三分那一笔,是紧跟着您的上一次结束之后,唯一的下一笔."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她的意思是,从昨晚我锁车之后到凌晨两点之前,这辆车没有任何人用过.两点零三分,有人用我的账号扫了这辆车,而这时候这辆车应该还停在我家楼下.
我挂了电话之后穿鞋下了楼.小区门口那一排共享单车里,我一眼就看见了那辆车,因为它的车筐是歪的,左边闸把上贴着健身房的广告.我拿出手机扫了一下车上的二维码,锁果然开了.我又锁上,看了一眼APP,上面显示这辆车现在的状态是"可用".
它就在这儿.它哪儿也没去过.
那个白天我过得不太好.坐在工位上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想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我试过把所有可能性列出来:有人配了车锁的机械钥匙?但现在的共享单车都是扫码开锁,没有机械钥匙.有人克隆了我的账号?但那需要同时破解手机验证.APP的数据库被篡改了?那为什么别人没遇到这种事,偏偏是我.
下班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我想把这件事弄清楚.不是因为我胆子大,恰恰相反,我胆子很小.我怕的是这件事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过去,然后某天凌晨两点我又会多出一段行程,终点是另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我受不了那种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来的东西.人就是这样,对未知的恐惧远远大于对已知的恐惧,哪怕已知的那个东西很吓人.
我决定再骑一次那辆车.
这次我做了准备.我换了一个运动手环,开了手机的全程定位记录,还带了一个小型的行车记录仪,用胶带缠在车筐下面.我还特意找了一个朋友,大学同学叫李铭,在北京做程序员,我给他发了微信,说我要做个测试,你帮我盯着点.我把我的行程共享给他,跟他说如果我骑到一半不走了或者拐进了什么奇怪的地方,你给我打电话.
我大概在晚上九点半从家出发,沿着上次那个行程的路线反向走.地图上显示,从龙泉公墓到我家的直线距离是三十多公里,但骑行路线要绕,差不多四十公里出头.我不打算真的骑到公墓去,我只是想沿着那条路走一段,看看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如果一切正常,我就掉头回来,证明那笔行程只是数据错误.如果有什么不对,那我就——说实话我也没想好该怎么办.
骑了大概四十分钟的时候我经过了一条河,河边是一条窄路,没有路灯.我的车灯只能照亮前面两三米的地方,两边全是芦苇,风吹过来沙沙响.我低头看了一眼导航,从这里到公墓还有二十多公里.我开始觉得冷,不是那种天气的冷,是从后背慢慢往脖子上爬的那种凉.我说不上来是为什么,这条路很普通,就是一条城郊的柏油路,偶尔有几辆大货车经过.但我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后来我意识到了:我骑了四十分钟,没有经过一个红绿灯.
这不正常.从我家往西南方向走,不管怎么绕,你一定会经过至少七八个路口,每一个路口都有红绿灯.但我一路骑过来,所有的路口都是绿灯,或者说,我根本没有停下来等过任何一个灯.那些红绿灯都在闪黄灯,就是这个时间点常见的状态,深夜模式.但现在才十点多,不应该是这个模式.
我停下来看了一下手机.我愣住了.
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我以为手机坏了,又看了一眼手环,手环上也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我清清楚楚地记得我出门的时候是九点半,骑了最多四十分钟,怎么会到一点四十七?我翻了翻手机里的通话记录和微信消息,最后一条是九点四十二分我发给李铭的消息,说"出发了".在那之后,没有任何新的消息进来.我的手机信号满格,但微信没有新消息,短信没有,电话也没有.就好像时间在我发出那条消息之后就跳过了四个小时,而我完全没有察觉.
我正要给李铭打电话,手机先震了.是共享单车APP的推送.
"您的行程已结束.骑行距离:41.2公里.骑行时长:2小时3分钟.终点:龙泉公墓."
我猛地把手机扣在车筐里,抬起头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这里.我的面前是一扇铁门,铁门是关着的,但没锁,被风吹得一开一合,发出吱呀的声音.铁门上面写着四个字,红色的漆已经掉了大半,但在车灯的光里还能勉强看清:龙泉公墓.
我低头看了一眼车筐下面的行车记录仪,上面的红色指示灯还在闪烁,说明它一直在录.我伸手把它取下来,攥在手心里,指节都是硬的.我慢慢地调转了车头,想骑回去.但我不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骑.来的时候那条路,我完全想不起来了.
手机响了,是李铭打来的.我接起来,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含糊,像是刚睡醒:"喂,林述?你搞什么,大半夜的给我发那么多消息."
我说我没发消息.
"你自己看你微信."他说,"你从十点多开始给我发了十几条定位,都是同一个位置,我还以为你手机丢了呢."
我挂了电话,打开微信.聊天记录里,从晚上十点十二分开始,每隔几分钟就有一条我发出去的定位消息,全是同一个坐标点,一直持续到凌晨一点五十分.我没有发过这些消息.我甚至不知道怎么用微信发定位.
我把那个坐标复制到地图APP里,地图上显示的位置是龙泉公墓内部,距离我现在的位置大概两百米,在公墓最里面.
那天晚上我最后是怎么回去的,我不想多说了.简单来讲,我推着那辆共享单车走了大概三个小时,在一条我完全不认识的路上,最后走到了一条我认识的街上.我打了车回家,把单车留在了路边.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那辆车又出现在我家楼下.车筐还是歪的,左边闸把上还是那张健身房的广告.
我已经习惯了它在那儿,这反而是最让我害怕的事情.
后来几天我没有再骑那辆车.我换了另外一个品牌的共享单车,每天扫不同的车,尽量不骑同一辆两次.我把那辆7742的车牌号记了下来,每次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都会看一眼.它一直停在那儿,没有人骑走它.后来有一天它不见了,我以为终于有别人扫了它,松了一口气.但第二天它又出现了,停在原来的位置,车筐还是歪的.
行车记录仪我当天晚上回家就看了.内存卡里有四个多小时的视频,前面四十多分钟是正常的,我从家出发,经过那些街道和路口.然后视频突然跳了一段,像是被人剪掉了,画面直接从一条有路灯的马路切到了一片漆黑的地方.漆黑的那段持续了两个多小时,画面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偶尔晃过的车灯光束,照出路边的树影和杂草.最后十分钟,画面里出现了公墓的铁门,然后是我伸手去取记录仪,画面一阵晃动之后停在了我的手掌上.
我看了好几遍那段跳帧的地方.画面跳转的那一帧,屏幕上闪过了一个东西,太快了,正常播放根本看不清.我用播放器的逐帧功能一帧一帧地翻,翻到那一帧的时候,我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帧的画面里,我的车灯照亮了路边的一棵树.树的后面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脸朝着我的方向.但那不是一张脸.那个位置是一个灰白色的椭圆形,上面没有五官,就像一张被磨砂玻璃遮住的脸.或者说,像一个还没来得及长出五官的脸.
我关了播放器,把内存卡格式化,然后扔进了垃圾桶.
李铭后来又问过我一次那天晚上的事.他说他查了那些定位消息的发送记录,服务器上的时间戳是真实的,就是从我的设备发出的.他还说他特意看了一下那些定位的精度,都是高精度GPS定位,不是基站定位,所以不可能是网络延迟或者漂移.他说了一句让我很不舒服的话.他说:"林述,你那天晚上真的去过那个地方.你的手机没有骗你,你的车也没有骗你.骗你的是你的记忆."
我跟李铭渐渐不怎么联系了.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是因为每次他跟我说话的时候,我都会想起那个凌晨一点四十七分站在路边的没有脸的人,都会觉得李铭的声音听起来离我很远,像是隔着什么东西.
你以为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吗?不,这才刚刚开始.
又过了大概一个星期,我有一天晚上做梦,梦见自己在一辆共享单车上骑.周围的景色全是黑的,只有车灯前面一小块是亮的.我骑了很久,骑到了一条两边都是田的路上,然后看见路边站着一个人.那个人朝我招手.我慢慢骑近了,看见那人的脸——是我的脸.他看着我笑了一下,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清,就醒了.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骑共享单车上班,扫了一辆停在单元门口的车.骑了大概五分钟之后我觉得不对劲,这辆车的车筐是歪的.我低头看了一眼左边的闸把,上面贴着一张健身房的广告.我把车停在路边,翻开手机里的骑行记录——车辆编号:7742.
它又找到了我.
那天晚上我回家之后把APP里的账户余额全部提现,解绑了银行卡,注销了账号.我站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看着楼下那一排共享单车,心想这次总该结束了.账号都没有了,它总不可能再出现在我的记录里.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手机里没有任何共享单车的通知.我松了一口气,那种轻松感持续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我意识到了一件事:我根本没有重新下载那个APP.账号注销之后我就把它删了.那么,那个APP是什么时候又出现在我手机里的?
我点开它,界面和之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需要重新登录的提示.我的账号还在,余额还在,绑定的银行卡还在.首页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我点开,是一笔行程记录.起始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骑行距离:四十一公里.终点:龙泉公墓.
我蹲在床边,把这个APP从手机里删除.然后我打开了手机的应用管理设置,在那一长串应用列表里往下翻,翻到以字母顺序排列的那一行.那个APP不在列表里.我翻了三遍,没有.它消失了,就像从来没有安装过一样.但我的手机桌面上,那个蓝色的图标还在,安安静静地待在第三屏的角落里.
我又注销了一次账号.这次我录了屏,从头到尾每一步都录了下来.录到最后,APP弹出提示"账号已注销,感谢您的使用",然后自动退出了.我对着镜头说了一句:"现在是五月十七号晚上十点四十二分,我注销了账号."然后我关了屏幕,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面朝下扣着.
我睡了大概两个小时,然后被一阵震动吵醒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整个桌面都在嗡嗡地震.不是来电,不是消息,是那种持续的,没有节奏的震动,就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地想要出来.我没有翻过手机来看.我就那样躺在床上,听着那个震动声,一直听到它自己停下来.
天亮之后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是那个APP的图标,右上角有一个红色的数字:1.
我没有点开它.我直接带着手机去了地铁站旁边的一个手机维修店,把手机卖了.我换了新手机,办了新手机号,搬了家,从五环外搬到了六环外的一个小村子里,房租便宜了一半.我跟公司的HR说我要调去外地分公司,HR说现在没有合适的岗位,我说那我辞职.我就这样把在北京六年建立起来的一切都扔了,因为一辆共享单车.
现在我在一个南方的小城市里,做着一份远程的兼职工作,每天不出门.我已经三个月没有骑过共享单车了,事实上我已经三个月没有骑过任何自行车了.我走路,只走路.这个城市的共享单车很少,大部分是那种有桩的公共自行车,需要用市民卡才能借.我没有市民卡.
我以为这样就安全了.
昨天下午我出门去超市买东西,回来的路上经过一个公交站台.站台旁边停着一排共享单车,是那种很旧的车型,车身上的漆都掉了不少,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骑过.我本来没在意,走过去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就一眼.
其中一辆车的车筐是歪的.
我站住了.风从路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像烧过的纸钱.我慢慢地走近那辆车,蹲下来看左边的闸把.上面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我松了一口气,站起来转身要走.然后我看到了那辆车的编号,刻在后轮挡泥板上的那一串数字,被泥巴糊住了大半,但最后四位还能勉强辨认出来.
7742.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周围很安静,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路面上,有几只麻雀在旁边的树上叫.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但是我的后背在出汗,不是热的汗,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汗.我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我不用回头就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共享单车的车锁弹开的声音.
我慢慢地转过身去.那辆车停在原地,车锁已经弹开了,车筐在微微地晃,就像刚刚有人从车上下来一样.但旁边没有人.整条街上只有我一个人.
我的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没有去看,因为我不用看也知道那是什么.那个APP又回来了.它一直跟着我,不管我注销多少次账号,换多少部手机,搬到哪个城市,它都在.它就藏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里,等着我下一次靠近一辆共享单车,等着我听到那声"滴",等着我再次骑上那辆车,骑过那条没有路灯的路,骑到那扇铁门前.
我不知道它要什么.我不知道为什么是我.我只知道今天晚上凌晨两点零三分,我的手机里又会多出一段我没有骑过的行程.起点是我现在住的地方,终点是龙泉公墓.骑行距离四十一公里,用时两小时零一分钟,平均速度二十公里每小时.
而现在,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排共享单车.路灯很亮,我能清楚地看到每一辆车的样子.我数了一下,一共十二辆.其中十一辆的车筐是正的,有一辆是歪的.
它停在最边上,安安静静的,像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