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的周六,广城三中体育馆.
早晨九点,馆内已经聚满了人.空气里混杂着橡胶地板的胶水味和一种由于过度紧张而产生的燥热感.沈清拿着签到表站在入口处,虽然他表面维持着作为队长的冷静,但频繁看表的动作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紧绷.
直到那个穿着深蓝色校服的身影出现在体育馆门口.
孙阳单肩背着包,右手依旧习惯性地揣在兜里,在一群换好了全套专业运动服的选手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沈清先是一愣,随即脚下的步子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他走到孙阳面前,虽然努力控制着呼吸,但眼中闪烁的亮光却怎么也藏不住.
"你来了."沈清停下步子,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后的轻快.
孙阳没说话,从包里翻出一只球拍.是一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拍.木质的拍柄因为长年累月的握持和汗水浸泡,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褐色,甚至边缘处还有几处细小的磕碰痕迹.这种带着岁月摩挲感的旧物,与周围那些闪着工业光泽的新器材相比,透着一股沉重而冷冽的肃杀气.
"说清楚."孙阳垂下眼帘,语气一如既往地冷静,"我只参加选拔.就算进了校队,我也只是替补.平时没什么大事,我不会上场."
沈清怔了怔,他看着孙阳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心里明白这已经是对方能给出的最大让步.他抿起嘴角,用力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个克制但真切的笑容:"没关系,只要你能留在这张名单上就行."
选拔赛采取三局两胜制.孙阳的第一场对手,恰巧是陈东.
今天的陈东显然做了充分的准备,他换了一身崭新的专业队服,手里握着一看就是高档货的底板.再次在球台前面对孙阳,他冷哼一声,使劲拧了拧脖子.
"孙阳,这周我专门找了体校的人陪练."陈东压低声音,眼神里透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水泥台那种地方我施展不开,今天在这正规胶皮上,咱俩好好算算账."
孙阳没理会他的挑衅,只是弯下腰,用左手试了试球台的弹性.
"第一局,陈东发球."裁判的声音落下.
陈东深吸一口气,抛球,挥拍.他发出的球角度极其刁钻,带着一种怪异的晃动感.显然,这一周他确实在针对这种正规环境进行了强化.
前六个球打得异常胶着,陈东那种怪异的球路确实给孙阳造成了一点干扰,比分咬得很死,3比3.
场边的许豪紧张得手心直冒汗,沈清也紧紧攥着记录本,目光一刻也不敢离开球台.陈东的打法虽然有些"野路子",但在这个级别的选拔赛里,已经足够给人制造麻烦了.
但也仅此而已了.
第七个球,陈东稳住重心,发了一个近网的短球.球刚过网就迅速下坠,试图通过强烈的下旋锁住孙阳的起板机会.
孙阳神色不动,脚下步法轻微挪动,右手球拍像是羽毛般轻轻一垫.
白球近乎擦着网皮回了过去,落点精准且短促.陈东不得不大跨步上台救球,他强行收住重心,瞅准机会想趁着球弹起的瞬间直接一板爆冲孙阳的长位.
然而,就在陈东挥拍的那一秒,他惊愕地发现孙阳已经不在刚才的位置了.
孙阳像是提前预判到了球的轨迹.在陈东那一板蓄力爆冲的回球还没飞过网时,他的身体已经提前启动,提前站在了球路上.
"啪!"
一声极清脆的撞击声.
孙阳上步,收腰,翻腕,右手手腕在那极短的瞬间以一个惊人的角度向外一拧.
白球像是一道被掰断的光,划出一道夸张且凌厉的弧线,精准地砸在了陈东球台的反手死角.陈东整个人还维持着爆冲后的僵硬姿势,只能眼睁睁看着球从自己眼皮子底下蹿了出去.
"漂亮!"沈清站在场边,忍不住大喊一声,狠狠挥了一下拳头.
远处靠在墙边的梁远峰双手环抱在胸前,看到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低声感慨了一句:"不愧是你,只要拿到落点,还是这么不讲道理."
接下来的比赛完全进入了孙阳的节奏.他并不急于进攻,而是通过精准的控球将陈东调动得疲于奔命.陈东引以为傲的那板斜线进攻,在孙阳密不透风的防守面前撞得粉碎.每一个回球都像是算准了步数,正好落在陈东最难受的位置.
11比5.孙阳在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几乎是以一种统治性的姿态拿下了第一局.
局间休息.
陈东气急败坏地回到场边.他大口喘着气,脸色铁青,抓起一瓶矿泉水只灌了一口,就猛地往地上掼去.塑料瓶在地上弹了几下,水花溅湿了一片地板,也惊得周围的人侧目而视.
"混蛋..."他低声咒骂着,手心由于愤怒和挫败感微微发抖.
第二局开始.
陈东彻底上头了.他抛弃了所有战术,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只要孙阳发球稍微高出一点,他就拼尽全身力气进行爆冲.那种自杀式的进攻带着一种毁灭性的气势,仿佛想用蛮力直接砸开孙阳的防线.
然而,这在孙阳眼里是徒劳的.
孙阳依旧游刃有余地站在台前.面对陈东那几板不计后果的暴抽,他只是轻描淡写地侧过身,手腕微扣,利用球本身的旋转和力量进行借力回击.陈东攻得越凶,球弹回来的速度就越快,角度也就越毒.
陈东在台前咆哮着,挥舞着,却像是在对着一团棉花出重拳,所有的力量都被悄无声息地化解,然后化作更加致命的弧线.
11比3.
总比分2比0.
孙阳甚至连汗都没怎么出,就放下了球拍,平静地看向裁判.
"孙阳胜."
随着裁判宣布结果,沈清站在场边,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他死死盯着记分牌上那个刺眼的"2:0",又转头看向正平静下场的孙阳,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没看错...真的没看错."沈清喃喃自语,握着记录笔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原本他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指望能找到一个能撑住局面的选手.可孙阳刚才展现出的那种对比赛的绝对支配感,已经完全超出了高中生的范畴.那是属于更高维度的碾压.
沈清看着孙阳单薄的背影,原本阴云密布的省际赛前景,此刻在他眼里竟破天荒地透出了一抹亮色.他第一次感觉到,今年这支几乎要散架的校队,或许真的能在那张赌上一切的军令状下,杀出一条血路来.
孙阳晋级下一轮.他没有理会陈东失魂落魄的神色,只是默默收拾好背包,右手重新揣进兜里,转身走向了球馆最阴暗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