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刻意練.
這是第一件不一樣的事.
前幾天,
每天醒來,
他都有一個目標——
今天要走對,
今天要放掉,
今天要找到那個點.
今天他醒來,
沒有目標.
不是放棄,
是昨天那個老師走的一步,
讓他理解了一件事:
那一步沒有目標.
它只是,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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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S03旁邊,
讓這個空間的重力,
把他往下壓.
不去想走路,
不去想那個點,
不去想任何他想達到的狀態,
只是坐著,
讓重力做它的事,
讓兩個方向在他身體裡,
繼續它們的拉扯,
他在旁邊,
只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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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空間,
今天有一點點不一樣.
不是光的角度,
不是重力的強度,
是一種他說不清楚的東西——
像是這個空間,
在他什麼都不做的時候,
稍微靠近了他一點點.
不是真的靠近,
空間不會移動,
是他和這個空間之間的距離,
感覺稍微少了一點點.
他沒有去分析這個感覺,
只是讓它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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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段時間,
他的身體,
告訴他,
它想站起來.
他讓它站.
站起來,
重心落在某個位置,
他沒有確認那個位置,
只是,站著,
讓重力繼續做它的事.
那個往外的部分,
還在,
還在試圖往外,
他沒有壓它,
沒有放它,
就讓它在那個試圖的狀態裡,
待著.
然後,
很自然地,
他的腳,
往前離開地面,
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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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對不對.
他也沒有去確認.
再一步.
再一步.
他走了大概十步,
停下來,
回頭看自己走過的痕跡——
這個地面,
會留下很淺的痕跡,
他走的時候沒注意,
現在看,
那些痕跡,
不是完全筆直,
有一點點的彎,
有幾步稍微偏了,
但,
那個彎,
不像前幾天那種,
被兩個力量拉來拉去的亂,
它更像是——
一個人走路,
本來就有的那種不完美.
普通的不完美,
不是失控的不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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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那些痕跡,
感覺到一件事——
這不是他「做對了」,
是他,
沒有做錯.
這兩件事,
不一樣.
做對了,
是他達到了某個標準.
沒有做錯,
是他沒有介入,
讓身體做它能做的事,
然後那件事,
是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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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03說:
「你剛才走的十步,
重心偏移的幅度,
平均比前三天,
下降了六成.」
他點頭.
「是因為我沒有在管它,」他說.
「是,」S03說,
「你的前額葉活動,
在那十步裡,
維持在一個很低的水位——
不是昨天那一步那樣幾乎靜止,
但比之前任何時候都低.」
「所以我還是在想,
只是想得比較少,」他說.
「是,」S03說,
「或者說——
你想的東西,
不是走路.」
他想了一下.
「我在想什麼?」
S03停頓了一下.
「我不確定,」它說,
「你的神經活動,
沒有明確指向任何特定的思考對象——
更像是,
一種很低的背景狀態,
沒有前景.」
沒有前景.
他理解這個描述.
沒有一件事,
比其他事更重要,
所以走路,
只是走路,
不是他需要解決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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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那個人,
今天沒有說話,
也沒有做任何示範,
只是,
在他走那十步的時候,
站起來了.
黎烙走完回頭的時候,
那個人已經坐回去了,
但他感覺到,
那個站起來,
是一種,
他說不清楚的,
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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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
他繼續走.
不是為了練,
是他的身體,
在這個空間裡,
開始有一點點,
習慣了.
不是完全習慣,
那個往外的部分,
還在,
還在試圖,
但它試圖的方式,
從「一直用力頂」,
變成了,
偶爾頂一下,
然後安靜一下,
然後再頂,
像是它也在,
慢慢找位置.
他的走路,
在那個節奏裡,
有時候準,
有時候偏,
但準的時候,
越來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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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他站在原地,
什麼都沒做,
只是感覺這個空間的重力,
壓在他的肩膀上,
壓在他的腳底下,
往內,
往內,
往內,
非常安靜,
他的身體,
在那個往內裡,
找到了一個,
他說不清楚的位置——
不是平衡,
兩個方向還在,
不是穩定,
還是有輕微的拉扯,
但是,
站住了.
不是撐住,
是,
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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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那個站住裡,
待了很久.
沒有去確認,
沒有去分析,
沒有去試圖記住,
只是,
讓那個站住,
在他身上,
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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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那個人,
在天色變化的時候,
說了一句話——
不是走過來說,
是從那個距離,
讓聲音沿著這個空間的重力,
壓縮著傳過來:
「你站住了.」
不是稱讚,
不是鼓勵,
只是,
陳述了一個,
正在發生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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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烙沒有回答.
因為那不需要回答.
他只是,
繼續站著,
讓那個站住,
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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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
明天,
可能又會偏,
又會亂,
又會找不到這個感覺,
但今天,
他站住了.
不是因為他學會了什麼,
不是因為他掌握了什麼,
只是因為,
今天,
他沒有試圖做太多,
然後,
他的身體,
做了它能做的事.
這樣,
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