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三十五年 十一月]
影客閣 · 新生訓練營營舍
莊敏束著一條被汗水浸得半濕的高辮子,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從深山訓練歸來.
天色已暗,營舍廊下的風燈在寒風中搖曳,在她蒼白的臉上投下晃動的光影.
推開房門的瞬間,她心臟猛地一沉.
——原本該有妹妹身影的簡陋床鋪空空如也.
莊靜為數不多的幾件小衣物,那個她視若珍寶裝著父母遺物的小木盒,全都不見了!連枕頭旁那隻她自己縫的,歪歪扭扭的布兔子也沒了蹤影.
房間乾淨得像從未有人住過.
「靜兒?」莊敏輕喚,聲音在空蕩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
無人回應.
「靜兒!妳在哪?」她提高了音量,開始在狹小的營房內瘋了般翻找——床底,櫃後,甚至掀開了單薄的草蓆.一無所獲.
一股冰冷的恐懼瞬間攫住她的心臟,掐得她喘不過氣.
「靜兒——!」
她衝出房間,像隻被奪了崽的母獸在訓練營四處狂奔,呼喊.
寒風灌進她未乾的領口,激起一片雞皮疙瘩.
「有沒有看到我妹妹?莊靜!十歲,這麼高,很瘦——」她抓住一個剛從飯堂出來的弟子,手指無意識地掐進對方胳膊.
對方吃痛皺眉,茫然搖頭.
她鬆開手,又衝向值日處.當值的弟子正打著哈欠記名冊,抬眼見她煞白的臉,愣了愣:「莊師姐?怎麼了?」
「我妹妹不見了!營裡今天有沒有調動新人的記錄?或者...有沒有誰被帶走?」莊敏聲音發顫,腦中不受控制地閃過前幾日聽聞的碎語——有新生在巷口欺負人,後來那幾人似乎被送去了月部醫治...
難道是因為那件事?靜兒被牽連了?
值日弟子翻了翻冊子,搖頭:「沒有記錄.今日無特殊調令.」
「教官呢?帶隊的陳教官知不知道?」
「陳教官晚飯後就被召去總堂議事了,還沒回來.」
莊敏倒退一步,手扶住門框才勉強站穩.
整個系統都沒人知道妹妹去了哪裡.
彷彿有隻看不見的手,悄無聲息地抹去了妹妹存在的痕跡.
「我怎麼能把妹妹弄丟了...怎麼辦...怎麼辦?」自責與恐懼如同冰水灌頂,從頭頂直淹到腳底.
她牙關開始打顫,連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痙攣.
爹最後的話在耳邊炸響:「護好妳妹妹,活下去!」
可妹妹不見了.
在她以為最安全的影客閣裡,不見了.
絕望如潮水般淹沒理智之前,她腦中閃過一個人影——月部閣主蘇清寒.
那位看似慵懶隨性,卻曾在她入閣高燒時悄悄遞過一碗藥湯的女子.
或許...或許她能幫我!
莊敏一路狂奔,將輕功催到極致,掠過屋脊,踏過枯枝,寒風刮在臉上像鈍刀子割.
她衝進蘇清寒居住的雅緻小院時,髮辮早已散亂,幾縷碎髮黏在汗濕的額角.
顧不得禮儀,她衝到院中那棵枝葉疏落的青陽樹下,「噗通」一聲直挺挺跪下,聲音嘶啞帶哭腔:「大人!求您幫我!」
蘇清寒正高高地爬在樹上,小心翼翼地採摘那些據說有美顏奇效的青色小果.
她被這動靜嚇得一哆嗦,險些從枝頭滑下,低頭一看,訝然道:「莊敏?發生何事了?怎地如此慌張?」
她利落地躍下,落地無聲,青色裙擺如蓮葉舒展.走到莊敏面前,她皺眉看著少女蒼白如紙的臉和劇烈顫抖的肩膀,伸手將她扶起:「快起來!年紀輕輕的,別動不動就跪.」
手心觸及莊敏冰涼的手臂,蘇清寒眉頭蹙得更緊.
「我妹妹不見了!我找了整座營舍都找不到!大人,訓練營...訓練營有沒有通知您什麼?或者,您知不知道靜兒可能去哪?」莊敏死死抓住蘇清寒的衣袖,像抓住最後一根浮木,「只要找到靜兒,以後我這條命就是您的!我什麼都願意做!」
蘇清寒看著她眼中幾乎要溢出來的驚惶與絕望,心頭微微一軟.
她先將莊敏穩穩扶起站好,才溫聲問道:「別急,慢慢說.妳妹妹叫莊靜,十歲,對嗎?」
她目光微閃——這個名字,這幾日在某些密報和閒談中出現的頻率,可絕不尋常.
「對!她很乖,絕不會自己亂跑,除非...除非是被帶走的...」莊敏語無倫次,手依舊抖得厲害.
「好好好,妳先喘口氣.」蘇清寒安撫地拍拍她的背,揚聲喚道:「白芍!」
一名身姿矯健,作侍女打扮的女子應聲自廊下陰影走出,拱手行禮:「大人.」
「妳可知莊靜那丫頭現在何處?」
白芍恭敬回稟,語氣平直無波:「回大人,約莫兩個時辰前,她被闇刃大人親自帶去了後山危閣.」
後山危閣.
莊敏腦中「嗡」的一聲,所有血液彷彿瞬間衝向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
她甚至沒道謝,身形如離弦之箭般猛地朝後山方向疾射而去!腳下青磚被她蹬出細微裂痕,整個人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眨眼便消失在院門外.
「誒!」蘇清寒看著那道轉瞬即逝的背影,眼中掠過一絲驚詫,隨即化為感嘆:「這輕功...比她平日考核時表現出來的,快了至少三成.小小年紀,便懂得藏拙了.」
她想了想,對白芍道:「我跟過去看看.那丫頭狀態不對,別真鬧出什麼事來.」
後山的風更厲,捲起地面新落的細雪,撲在臉上像針扎.
莊敏將輕功施展到極致,肺葉火燒般灼痛,她卻渾然不覺.
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迴盪:快點!再快點!靜兒一定在害怕!她最怕冷了!
當那座孤零零矗立在懸崖邊緣,看起來年久失修的危閣進入視野時,莊敏瞳孔驟縮.
——閣前那片被雪覆蓋的空地上,妹妹莊靜那瘦小的身影正孤零零站在那裡.
她裹著一件陌生的,略顯寬大的新棉襖,懷裡抱著個小包袱,小臉凍得發白.
周圍立著幾道氣息沉穩如山的高大身影,如鐵塔般將她圍在中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