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面鋪著深藍色的絲絨,襯著一枚鴿卵大小,非金非玉,色澤溫潤如月華的鈴鐺.
鈴鐺無舌,表面卻自然流轉著極淡的雲紋,隱隱有清心寧魂的波動散發出來.
「福兮禍所伏...看來,是時候將這枚青銅護魂鈴請出來,為她穩住神魂了.」桑婆婆輕撫鈴身,感受著其上傳來的,令人心安的溫潤波動,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
窗外,莊靜對這一切渾然未覺.
她剛剛結束冥想,正饒有興致地踮起腳尖,伸出一根手指,對著頭頂一片緩緩飄落的翠綠新葉,全神貫注地嘗試調動那微弱的,新近才能勉強驅使的風靈力,想讓葉子打個旋兒.
她那專注而稚嫩的側臉,在透過葉隙灑落的斑駁陽光裡,顯得格外純真,也格外脆弱.
天氣愈發暖和,莊靜也換上了輕薄的春衫,淺水綠的衣裙,襯得她蒼白的小臉多了幾分生氣.
午後的危閣庭院,靜謐如常,唯有風過竹葉的沙沙細響,與遠處隱約的鳥鳴.
莊靜正獨自坐在廊下的陰涼處,小手擺弄著幾塊桑婆婆給她認靈氣屬性的彩色小石子,忽然,她耳朵微動,手中動作停下,抬起頭望向被樹影掩映的入口方向,輕聲對正在旁邊翻曬草藥的桑婆婆說:「有人來了.兩個...小的.後面,還有大的跟著,藏著.」
話音未落,一道黑影如輕煙般掠入院牆,是名面容冷峻的暗衛.
他左右手各拎著一個穿著藍色訓練服,年紀約莫五六歲和七八歲的小弟子.
兩個孩子像被捏住後頸皮的小貓,在空中驚惶地踢蹬,卻發不出太大聲音.
緊接著,另一名暗衛也無聲落地,手中空空,顯然是負責暗中跟隨監視的.
「啟稟桑長老,」為首的暗衛聲音平板,單膝點地,「這兩名丙字營弟子,潛行匿跡,繞過三道哨卡,擅闖危閣禁地外圍,已被擒獲.請長老發落.」
那兩個小傢伙一被放下,腳剛沾地,看見桑婆婆,頓時像見了救星,眼淚奪眶而出,嗚咽著就要撲過來:
「婆婆!婆婆救命!」
「嗚哇...婆婆他們好凶...扭我胳膊...痛痛!」年紀小些,約莫五歲的男孩已經嚇得口齒不清,伸出胖乎乎的小胳膊,上面果然有淺淺的指痕.
七八歲的女孩稍微鎮定些,但也紅著眼圈,緊緊抓著弟弟的手,仰臉看著桑婆婆,滿是委屈和依戀:「婆婆...我們,我們不是壞人!我們就是想您了!您好久好久沒來看我們了!師兄說您搬到很遠的地方,不要我們了...」
桑婆婆看著這兩張掛著淚珠,驚魂未定卻滿是依賴的小臉,心頭一軟,無奈地嘆了口氣.
她先對暗衛溫言道:「辛苦你們了.先把孩子放下吧,小心些.這裡交給我,你們先退下休息.」
暗衛領命,將兩個孩子輕輕放下,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原地,但氣息並未遠離,顯然仍在暗中戒備.
孩子們腳踏實地,立刻嗚咽著撲到桑婆婆腿邊,緊緊抱住,將臉埋在她裙襬上,尋求熟悉的庇護與溫暖.
桑婆婆蹲下身,與兩個抽噎的小傢伙平視,拿出手帕輕輕替他們擦淚,柔聲問:「小虎子,小葉子,你們兩個小淘氣,怎麼自己偷偷摸到這深山裡來了?多危險啊.」
名叫小虎子的男孩抽噎著:「因,因為婆婆不見了!我們等了好多天,您都不來教我們認星星...」
小葉子也癟著嘴,眼淚汪汪:「我們去您以前住的靜心苑等,等了好幾個下午,門都鎖著...聽巡夜的師兄說,您可能在這邊...我們就想,就想來看看您是不是真的不要我們了...」她越說越傷心,又哭起來.
這時,小葉子淚眼朦朧地瞥見了一直安靜站在廊柱陰影下的莊靜.
小女孩穿著漂亮的淺綠色裙子,皮膚白得像玉,正靜靜地看著他們,臉上沒什麼表情.
「婆婆,」小葉子忘了哭,好奇地扯扯桑婆婆的袖子,小聲問,「她是誰呀?她好像...不喜歡我們?」她能感覺到那個漂亮小姐姐身上散發出的,淡淡的疏離和戒備.
桑婆婆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對莊靜溫和地招招手:「阿靜,來,這兩個是以前在靜心苑跟著婆婆認字識草的小夥伴,小虎子和小葉子.」
莊靜看著那兩張雖然掛淚卻顯然充滿善意的陌生小臉,他們穿著與當初巷子裡那幾個少年一樣的藍色訓練服.
記憶深處被推搡,被搶奪,被惡言相向的畫面,夾雜著更久遠的血色與驚惶,不受控制地閃過腦海.
他們現在是好的,但衣服一樣.
衣服一樣的人,曾經是壞的.
這個簡單而固執的聯想,讓她渾身微微一僵.
她抿緊了嘴唇,對桑婆婆輕輕搖了搖頭,非但沒上前,反而向後退了一小步,然後轉身,腳步輕快地跑回了屋內,關上了房門.
「婆婆,她...她為什麼跑了呀?」小虎子忘了哭,呆呆地問.
「她是不是討厭我們?」小葉子有些受傷地低下頭.
「她呀,只是有點怕生,不是討厭你們.」桑婆婆柔聲安撫,沒有多解釋,對旁邊侍立的阿月吩咐道:「去取些蜂蜜桂花糕和杏仁茶來.」
點心和熱茶很快端上,清甜的味道讓兩個孩子情緒漸漸平復.
小虎子抓著一塊糕,小口啃著,另一隻手還緊緊抓著桑婆婆的衣角,仰著小臉,怯生生地問:「婆婆,您是不是真的不要我們,只要剛才那個姐姐了?」
桑婆婆心頭微澀,輕輕摸了摸他柔軟的發頂:「怎麼會呢?婆婆只是暫時有很重要的任務,要照顧好剛才那個姐姐.她身體不好,需要安靜.等婆婆忙完這陣子,就回去看你們,檢查你們的千字文背到哪裡了,好不好?」
正說著,院門口香風微動,一道綽約身影蓮步輕移,走了進來.
來人身穿星部閣主特有的,繡有暗銀星紋的深藍衣裙,氣質清冷中帶著靈動,正是鬼宿.
她身後跟著一位面色嚴肅,腰懸刑杖的酉刑組隊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