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梅?」陳嬤嬤皺起眉頭,上下打量著她,眼中帶著審視,「妳怎麼在這兒?我記得...妳昨日不是告了病假,說染了風寒,要歇兩日嗎?」
春梅立刻屈膝,行了個標準的禮,聲音微微放低,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虛弱與怯意:「回陳嬤嬤的話,奴婢只是前日著了涼,有些頭暈,歇了一日,喝了薑湯,今日已覺大好了...咳咳...」
她適時地掩口,輕咳了兩聲,才繼續道,「今日是小姐的大日子,前頭後頭都忙,奴婢怕院裡人手不足,誤了事,就...就趕緊來上工了.嬤嬤放心,奴婢已經好了,不會傳給主子們的...咳咳咳...」說著又偏頭咳了幾下.
陳嬤嬤見她臉色似乎確實有點蒼白,又聽她咳嗽,下意識嫌棄地用手在鼻前輕輕扇了扇,後退了小半步:「既如此,忙完了就早些回去歇著!仔細些,莫要把病氣過到這屋裡的東西上!夫人最是喜潔!」
「是,謝嬤嬤體恤...奴婢這就告退...嬤嬤慢走.」春梅低眉順眼,連聲應是,態度恭順至極.
待陳嬤嬤轉身往庫房方向走去,春梅臉上那點刻意裝出的病容與怯弱瞬間消失無蹤,眼神恢復一片沉靜.
她快步穿過漱玉軒的半月門,將手中的清掃工具隨手交給一名早已等候在廊柱陰影裡,同樣衣著普通的小丫鬟,自己則彎腰從一叢茂盛的芭蕉樹下抱起一個預先藏好的,毫不起眼的青布小包袱,身形輕巧一轉,便從漱玉軒後側一扇平日少人走動的角門悄無聲息地溜了出去,身影迅速融入錯落的庭院景緻中,彷彿從未在此出現過.
是夜,月隱星稀,萬籟俱寂.
前院的喧囂早已散盡,只餘滿地杯盤狼藉需要收拾.
江士倫帶著一身濃重的酒氣,腳步虛浮,被兩名小廝攙扶著,歪歪斜斜地來到了寵妾周姨娘所居的「倚梅苑」.
周姨娘年方三十三,正是女子風韻最盛的年紀,加之保養得宜,肌膚細膩,身段窈窕,一顰一笑間自有萬種風情.
她也是庶女江夏竹的生母,憑藉著顏色與手段,在後院中頗得江士倫歡心,地位僅次於主母葉之妤.
「老爺,您慢些...」週姨娘親自上前,接替小廝,柔若無骨地扶住江士倫,將他安置在臨窗的軟榻上,聲音甜膩如蜜,「今日本是歡歡喜喜的大日子,夏青行了及笄禮,又定了那麼好一門親事,您怎麼反倒像是...悶悶不樂的?可是前頭那些大人們,說了什麼不中聽的話,惹您煩心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纖纖玉手輕柔地為他揉著太陽穴,指尖帶著淡淡的香氣.
「歡喜?」江士倫醉眼朦朧,聞言嗤笑一聲,揮開她的手,自己又摸索著去拿小几上的茶壺,卻差點打翻,「我...江士倫,一個堂堂正三品中書侍郎...在他們眼裡,倒成了靠,靠那個女人上位的軟飯囊!靠著老婆的裙帶風光!妳叫我如何歡喜?啊?!」
「那定是他們有眼無珠!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周姨娘語氣立刻變得憤憤不平,眼中卻閃過一絲精光,重新貼近,為他斟了半杯溫茶遞到唇邊,「老爺您為官勤勉,政績有目共睹,這些年兢兢業業,陛下也是誇獎過的,豈是那些依靠裙帶關係的無能之輩可比?他們那是嫉妒老爺您仕途順遂,家宅安寧!」
「哼!順遂?安寧?」江士倫就著她的手喝了口茶,卻覺得越發煩悶,一把推開茶盞,酒意混雜著長期積壓的不滿翻湧上來,「妳知道什麼!她那本什麼...勞什子的"新儀時曆"...被陛下和太傅誇上天的東西...根本,根本就是竊取來的!竊取她那個早死的師妹,胡杉月的手稿!別以為...別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她書房裡...藏著原稿呢!」
周姨娘垂下的眼簾後,目光倏地一閃,如同暗夜中劃過的流星.
她一邊不動聲色地繼續為已有七八分醉意的江士倫輕輕揉按額角,一邊狀若無意地,帶著幾分好奇與不信追問:「老爺,這話可不能亂說呀.夫人的書房,向來戒備森嚴,等閒不讓人進的,您...您怎麼會看到原稿?莫不是酒後看花了眼?或是聽了下人嚼舌根?」
「哼!這個家...還沒有我江士倫...進,進不去的地方!」江士倫被她的質疑激起了某種扭曲的自尊與表現欲,一把攬過周姨娘的纖腰,酒氣噴在她頸邊,「妳竟敢不信老爺的話?該罰!」說著便要親上去.
周姨娘嬌笑著,如同滑溜的魚兒般輕巧躲開,語氣愈發嬌嗔:「妾身豈敢不信老爺?只是...夫人如今身居司天監監正之位,德高望重,朝野稱頌,怎會...怎會做出如此...不體面之事?那胡杉月,妾身也恍惚聽過,不是二十年前東宮巫咒案的要犯,早已伏誅了麼?萬一...萬一這事兒有半點風聲漏出去,被陛下知曉,那可是欺君罔上,竊取他人心血的大罪啊!要掉腦袋的!」
「那賤人...有什麼不敢的!」江士倫醉醺醺地揮手,似乎想將眼前的煩惱都揮開,聲音含糊卻帶著恨意,「二十年前...她就能把師傅,師妹都...如今位高權重,更,更沒什麼怕的了!我,我親眼見過...那舊手稿...泛黃的紙...上面鬼畫符似的,看,看不懂...但標題..."新儀時曆"四個字,一模一樣!就藏在她書房...多寶閣後面暗格里...那個紫檀木匣子裡...她連書名都,都懶得改...真是膽大包天...」
話未說完,他喉嚨裡發出幾聲咕嚕,眼皮越來越沉,腦袋一歪,已是鼾聲大作,徹底醉死過去.
周姨娘臉上的嬌媚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厭惡與銳利.
她用力推了推爛醉如泥的江士倫,輕喚:「老爺?老爺?您說那舊手稿,當真藏在夫人書房多寶閣後的暗格,一個紫檀木匣裡?您確定嗎?」
回應她的只有沉重如雷的鼾聲和難聞的酒氣.
周姨娘嫌惡地皺緊眉頭,甚至不解氣地在那醉漢頸後某個穴位上狠狠按了一下,確保他短時間內絕不會醒,又抬腳在他小腿上不輕不重地踢了一下,低聲咒罵了一句:「廢物!」
隨即,她直起身,臉上所有屬於「周姨娘」的神態氣質剎那間褪盡,眼神冷靜如冰,低聲喝道:「楚風!」
聲音落下的瞬間,一道黑影如同從牆角陰影中剝離出來,如幽靈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內室燭火照不到的暗處,單膝跪地,動作輕盈利落,沒有發出一絲多餘聲響:「屬下在.」
「把側廂房裡那個真的,被迷暈的周姨娘,從密道弄回來,換好衣裳,擺到外間榻上去.手腳乾淨點,別留痕跡.」這位假冒的「周姨娘」——正是影客閣風部巳火組隊目,夜雪.
她一邊快速吩咐,一邊抬手從耳後摸索,熟練地撕下一張薄如蟬翼,精巧絕倫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張清秀卻帶著凜冽之氣的陌生臉龐.
同時,她迅速脫下身上那套屬於周姨娘的華麗外衫裙裾.
「遵命!」黑影楚風低聲應道,身影一晃,已消失在通向側廂的簾幕後.
「還有,」夜雪將面具和衣裙團起,塞進床底暗處,從自己帶來的青布包袱裡扯出一身毫無特徵的夜行衣快速換上,語速很快,「月部子夜組的木藍,日間應該已經成功把葉之妤寢室內的安神香,換成了我們的返魂香.那香無色無味,單獨點燃只是普通安神效果,但若與她書房裡另一種我們早已佈置好的引魂草粉末氣息混合...」
最後把黑色的軟靴套上:「哼,足以讓她一夜安眠到日上三竿,雷打不醒.我們風部這邊,情報收集必須再加把勁,這座宅子內外所有的明哨,暗樁,換防時間,護院巡邏路線,務必在明日拂曉前徹底摸清,繪製成圖!」
「頭兒放心!」楚風的聲音從側廂傳來,帶著沉穩的自信,「兄弟們早已分散到位.這座侍郎府,從今日賓客進門起,就已經在我們風部『無常』小組的全面監控與滲透之下.前院賓客帶來的隨從,車夫,後院新招的短工,浣衣婦,甚至廚房採買的幫閒裡,都有我們的人.不敢說鐵板一塊,但絕大多數動靜,絕逃不過我們的耳目.」
「好!」夜雪束緊夜行衣的袖口與褲腳,眼中銳利的光芒如同出鞘的匕首,「那這裡就交給你了,清理乾淨.我現在就去會會那位德高望重的葉台令大人,看看她那間戒備森嚴,藏滿秘密的書房裡,除了竊取的手稿,究竟還藏了多少見不得光的東西!」
話音未落,她身影已如一道輕煙,悄無聲息地掠到窗邊,指尖一挑,窗栓滑開.
她側耳傾聽片刻,確定外面廊下只有遠處更夫模糊的梆子聲,便如同一隻靈巧的夜梟,輕盈地翻出窗外,身影融入濃重如墨的夜色之中,幾個起落,便消失在重重屋脊與樹影之後,直撲葉之妤位於漱玉軒東側,獨立成院,日夜有人守衛的書房「觀星閣」而去.
「好嘞,頭兒小心.」楚風在內室低應一聲,手下動作愈發麻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