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拽入,穿过阵法光罩缝隙的瞬间,仿佛挤过了一层粘稠冰冷的水膜.外界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爆炸声骤然变得清晰,尖锐,如同无数根针狠狠扎进耳蜗.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焦糊味,以及魔气特有的阴寒腐蚀气息,混合成一股绝望的浪潮,瞬间将汤小七从深度的昏迷中呛醒.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抛掷出去的沙袋,重重摔落在坚硬而冰冷的地面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全身的骨头仿佛都散了架,经脉空痛和精血燃烧带来的本源亏空感如同潮水般再次将他淹没,眼前阵阵发黑,几乎又要昏死过去.
但他死死咬住了舌尖,剧烈的刺痛和口腔里弥漫开的浓郁铁锈味,强行刺激着他保持住最后一丝清醒.
他挣扎着,用颤抖的双臂支撑起上半身,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如同炼狱般的景象.
这里似乎是清虚观前山广场的边缘,昔日平整光滑的白玉石板早已碎裂不堪,被暗红色的血液和焦黑的痕迹覆盖.残肢断臂随处可见,分不清是魔物的还是同门的.广场中央,那尊象征着清虚观传承的祖师雕像,已然拦腰断裂,上半身砸落在地,沾满了污秽.
而更前方,清虚观那巍峨雄伟的山门,已然成为了血腥的绞肉场!
山门之外,魔气如潮,无数狰狞的魔物和眼神狂热的影蛇阁修士,如同永不停歇的黑色浪潮,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由清虚观弟子组成的,已然残破不堪的防线.剑光,符箓,法术的光芒不断亮起,与魔雷,毒火,骨矛碰撞,爆发出连绵不绝的轰鸣和刺眼的光团.每一次光芒的湮灭,都往往伴随着生命的逝去.
防线正在节节后退,弟子们脸上写满了疲惫,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与宗门共存亡的决绝.他们嘶吼着,燃烧着最后的灵力和生命,死死抵挡着魔潮的推进.
就在这战线的最前沿,在那摇摇欲坠的防线核心,一道熟悉的身影,如同定海神针般,牢牢钉在那里!
是师父,玄嶙真人!
他不再是平日里那个总是板着脸,眼神却透着温和关切的长者.此刻的他,道袍早已被鲜血浸透,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褐色,左边袖管空空荡荡,竟已齐肩而断!花白的头发散乱不堪,被汗水,血水黏在额角和脸颊上.
但他握剑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那柄跟随他多年的"守正剑",此刻剑身嗡鸣,吞吐着凛冽的青色剑罡.他的剑法不再追求精妙变化,只剩下最简单,最直接,也最惨烈的劈,砍,刺,扫!每一剑挥出,都带着一股惨烈决绝,与敌偕亡的疯狂意志!
剑光过处,冲在最前面的魔修或是被拦腰斩断,或是被洞穿眉心,或是连人带法器被狂暴的剑罡绞成碎片!他周身十丈之内,竟然形成了一片短暂的死亡禁区,魔修一时竟不敢直撄其锋!
他就这样,一个人,一把剑,硬生生顶住了防线压力最大的缺口!
然而,小七看得分明,师父那纵横睥睨的剑光之下,是难以掩饰的疲惫和虚弱.他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呼吸急促而紊乱,每一次挥剑,那空荡的左袖都会随之剧烈晃动,断臂处的伤口似乎还在渗着血.他的脚步,也不再如往日般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
显然,师父早已是强弩之末!他完全是在凭借着一口不屈的意志和对宗门的守护信念,在透支着自己最后的生命本源,强行支撑着这即将崩溃的防线!
"师父...!"小七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他看到一名影蛇阁筑基中期的修士,趁着师父剑势回收的间隙,狞笑着从侧翼突袭,一道阴毒的黑色流光直射师父肋下!
师父似乎察觉到了,但身体反应慢了半拍,只是勉强侧身,那黑色流光擦着他的右肋掠过,带起一蓬血花,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灼伤痕迹!
师父闷哼一声,身形一个踉跄,守正剑拄地,才勉强没有倒下.但他甚至没有时间去处理伤口,反手一剑,又将一名试图趁机冲上来的魔物劈成了两半,鲜血溅了他满头满脸.
他就像是一堵即将倾塌的墙壁,用最后的砖石和自身的骨血,死死抵住那汹涌而来的毁灭洪流.
小七的视线瞬间被泪水模糊.他想冲上去,想站在师父身边,想替他分担哪怕一丝一毫的压力.但他刚一动弹,全身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空荡的经脉和燃烧精血带来的虚弱感让他连站立都做不到,只能无力地趴伏在冰冷的地面上,眼睁睁看着师父在血与火中独自苦撑.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愤怒,如同毒火般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他恨自己的弱小,恨影蛇阁的残忍,恨这该死的命运!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为什么他拥有了这所谓的"净化之源",却连最亲近的人都保护不了?
就在这时,山门防线另一侧,传来一阵惊恐的呼喊和更加剧烈的爆炸声.似乎有一处阵基被魔修找到弱点,集中力量猛攻,那里的防线瞬间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大批魔物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了进来!
防线,即将全面崩溃!
玄嶙真人猛地抬起头,望向那被突破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但随即又被更加疯狂的决绝所取代.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周围所有的空气都吸入肺中,原本有些佝偻的身躯猛地挺直,守正剑上黯淡下去的剑罡再次暴涨,甚至比之前更加炽烈,隐隐带着一种燃烧生命般的赤红!
他准备拼命了!要用最后的力量,去填补那个缺口,哪怕...粉身碎骨!
"不——!师父!!!"
小七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呐喊,泪水混合着血污肆意横流.他拼命地向前爬行,指甲在冰冷破碎的石板上刮擦,留下道道血痕.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沉稳浑厚,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骤然响彻在整个山门上空:
"玄嶙师弟!退下!这里交给我!"
声音未落,一道粗壮如柱,散发着厚重如山岳般气息的土黄色光柱,如同天外陨星,悍然从天而降,精准无比地轰击在那个被魔物突破的缺口处!
"轰——!!!"
地动山摇!狂暴的能量瞬间将冲入缺口的数十头魔物和几名魔修碾成了齑粉!土石飞溅,烟尘弥漫,硬生生将那缺口暂时堵住!
一道高大的身影,周身环绕着凝实的土黄色灵光,如同战神般,重重落在玄嶙真人身前,挡在了整个防线的最前方.
是观主,玄玹真人!
他的出现,如同给即将崩溃的防线注入了一剂强心针.残存的弟子们精神大振,发出了劫后余生般的欢呼.
玄嶙真人看到观主,紧绷的神经终于一松,那强行提起的最后一口气泄去,守正剑"当啷"一声脱手落地,他整个人晃了晃,向后倒去.被旁边两名浑身是伤,却一直死死护卫在他身旁的内门弟子及时扶住.
观主没有回头,只是沉声道:"带玄嶙长老下去疗伤!所有弟子,结'小五行轮转阵',固守待援!"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迅速稳住了混乱的局势.
小七看着师父被同门搀扶下去,那颗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才稍稍落回原位.但他知道,危机远未解除.观主虽然暂时稳定了防线,但护山大阵依旧岌岌可危,外面的魔修主力未损,清虚观的命运,依旧在风雨飘摇之中.
而他,必须尽快将黑风山脉的真相和苏姨娘的警告,告诉观主!宗门内部,可能还潜藏着致命的毒蛇!
他挣扎着,试图向观主的方向爬去,每一次挪动,都伴随着剧烈的痛苦和眩晕.鲜血,从他身下蔓延开来,意识,再次开始模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