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天是红的.
不是晚霞的红,是火光.从山脚烧到山顶,从祠堂烧到演武场,烧了整整一夜.浓烟遮住了月亮,灰烬像雪一样落下来,落在屋顶上,落在台阶上,落在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人身上.
喊杀声,哭泣声,东西碎裂的声音,混在一起,被风送出去很远很远.
祖祠深处,传送阵亮了.
幽蓝色的光照在斑驳的墙壁上,照在碎裂的地砖上,照在襁褓中那个熟睡的婴儿脸上.他不知道外面正在发生什么,小手攥成拳头,放在脸颊旁边,睡得很沉.
"快!阵不稳了!"
有人冲进来,浑身是血,把一个老人推进阵中.老人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身上的纹路黯淡得几乎看不见,但他的手很稳.他低头看着婴儿,伸出那只满是皱纹和老茧的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婴儿动了动,像是在梦里感觉到了什么.
老人看了他很久.
然后闭上了眼睛.
阵光猛地亮起,刺目得让人睁不开眼.白光吞没了婴儿,吞没了老人,吞没了整个传送阵.
然后——
婴儿消失了.
白光散尽,阵纹碎裂,祖祠的屋顶塌了下来.
———
黄大山那天收工很晚.
秋天的天黑得早,他摸黑走在回村的土路上,肩上扛着锄头,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脚上全是泥.媳妇怀了七个月,身子重,他想着早点回去,给她熬碗粥,再烧壶热水给她烫烫脚.
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他听到了哭声.
很小,很细,像小猫叫.他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夜深人静,那哭声断断续续,被风送过来,又送走.
他循着声音找过去.
老槐树根旁边的草丛里,有一个竹篮.
竹篮编得很精细,不像是附近村里人用的东西.篮子里铺着绸缎,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一个婴儿躺在里面,脸上挂着泪珠,小嘴一瘪一瘪的,像是哭累了,又像是还在攒力气接着哭.
黄大山愣了很久.
他蹲下来,伸出那双粗糙的,满是裂口的手,把婴儿抱了起来.
很轻.
婴儿不哭了,一双乌黑的眼睛看着他.
黄大山不知道怎么抱孩子,姿势僵硬,大气都不敢出.他低头看了看篮子,里面除了襁褓,什么都没有.没有信,没有名字,没有任何能说明这孩子来历的东西.
"谁家把孩子丢这儿了..."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夜深人静,没有一个人影.
黄大山叹了口气,把婴儿小心地放回篮子里,提起篮子,往村里走.
走了三步,又停下来.
他低头看着篮子里的婴儿,婴儿也在看他.
"先抱回去吧."
他嘟囔了一句.
"给媳妇看看."
———
媳妇王秀兰正坐在炕上纳鞋底,煤油灯的光把她圆滚滚的肚子照出一个大大的影子.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到他手里提着的篮子,愣了一下.
"当家的,你提的啥?"
"孩子."
"啥?"
黄大山把篮子放在炕上,王秀兰低头一看,手里的鞋底掉在了地上.
"这...这是谁家的?"
"捡的.村口老槐树下."
王秀兰把婴儿抱起来,动作比黄大山熟练得多.婴儿在她怀里蹭了蹭,打了个哈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睡过去了.
"这么小的孩子,谁这么狠心..."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眼泪掉下来,砸在婴儿的襁褓上.
黄大山蹲在炕沿边,沉默了很久.他看看婴儿,又看看媳妇的肚子,再看看婴儿.
"留下吧."
王秀兰抬起头看他.
"咱们的也快生了,一块儿养.两个也是养,三个也是养."
王秀兰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婴儿,眼泪掉得更凶了.
"那...叫什么?"
黄大山想了想.
"捡来的...就叫寻吧."
"黄寻?"
"嗯.黄寻."
———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老槐树上,照着那条出村的土路,照着这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小院.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婴儿在炕上睡着了,呼吸均匀,小手还攥着拳头.王秀兰给他盖了盖被子,又把自己的被子也搭上去,然后吹灭了灯.
屋子里暗下来.
只有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那张小小的脸上.
黄大山躺在炕的另一头,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他想了很多.
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最后,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早起下地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