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開始用力.
不是決定的,
是自然發生的——
昨天那一步,
那個「不是他做的」的一步,
在他腦子裡轉了一整夜,
今天他醒來,
第一件事,
就是想把那個感覺找回來.
所以他用力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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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小時,
他走路.
很專心地走,
把注意力放在每一步,
試圖讓身體,
重複昨天那個「剛好」.
每一步都偏.
他調整,
他修正,
他告訴自己的腳,
更往內,
更往右,
更放鬆,
沒有用.
越調越偏,
越修越亂,
他的身體,
在他用力介入的時候,
變得更不像他的身體,
更像是一個,
他在試圖操控的外部物件,
但那個物件,
不聽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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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小時,
他改變策略.
他不去控制腳,
他去控制呼吸,
如果呼吸穩了,
身體可能會跟著穩,
他深吸,
長呼,
規律,
刻意,
每一口氣,
都是他決定的,
每一次呼吸,
都在他的掌控裡,
然後他走路.
還是偏.
但這次偏得不一樣——
呼吸的控制,
讓他的胸腔變緊,
那個緊,
往下傳,
傳到腹部,
傳到腿,
傳到腳,
他的每一步,
帶著那個緊,
偏得比昨天,
更不對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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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來,
站在原地.
S03沒有說話.
那個遠處的人,
還是在那裡,
看著他,
沒有說話.
黎烙看著自己的手,
他握緊,
然後放開,
握緊,
放開,
他的手,
在他想讓它做什麼的時候,
就做什麼,
為什麼走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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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試了第三種方式.
他不去想走路,
他去想昨天那一步.
那一步發生之前,
他在做什麼——
他坐著,
讓重力把他往下壓,
讓那個往外的部分,
被壓著,
他沒有介入,
然後他站起來,
然後那一步,
剛好.
所以他重複那個程序.
他坐下來,
讓重力壓,
讓自己什麼都不做,
然後站起來,
然後走.
第一步.
偏.
他皺眉.
再試.
坐,
壓,
站,
走.
偏.
他不理解.
程序是一樣的,
為什麼結果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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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03,」他說,
「昨天那一步,
和今天這些步,
數據上有什麼差異?」
「很多,」S03說,
「但最主要的差異,
不在腳,
也不在重心——
在你的神經活動.」
「哪裡?」
「昨天那一步發生的時候,」
S03說,
「你的前額葉活動,
幾乎是靜止的.」
黎烙沉默了一下.
「前額葉,」他說,
「就是做決定的地方.」
「是,」S03說,
「昨天那一步,
你沒有在做決定.
今天你所有的嘗試,
前額葉的活動,
都非常高.」
「所以我越想做對,」他說,
「就越在做決定,
就越做不對.」
「是,」S03說,
語氣非常平,
「你在用力,
而用力,
需要決定,
需要介入,
需要前額葉——
這些,
都不是昨天那一步,
發生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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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下來.
不是繼續嘗試,
是他需要一點時間,
讓這個理解,
沉進去.
用力是錯的.
不是用力不好,
是用力,
讓那個「不是他做的」,
沒有空間發生.
他越用力去找,
就越是他在找,
就越找不到那個,
不是他的東西.
他想到宇宙層,
那個被引力拉進去之前,
他決定不抵抗,
讓感知完整進入——
那個也不是用力的.
他想到拓撲空間,
那個兩個方向同時完整存在的瞬間,
也不是用力撐住的.
他一直知道這件事,
只是,
他以為那些是特殊情況,
身體日常的移動,
應該是可以控制的,
應該是可以用力的.
但這個身體,
已經不是他熟悉的那個身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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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遠處的人,
走近了一點,
比上次近,
還是很遠,
但近到他的輪廓,
更清楚一點點.
然後那個人說:
「你在選一邊.」
說完,
還是沒有多說,
沒有解釋,
只是把那句話放在空氣裡,
然後,
退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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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烙盯著前方,
你在選一邊.
不是他主動在選,
是他用力的時候,
自然地,
試圖讓哪一邊贏——
控制呼吸,是讓往內贏,
放鬆身體,是試圖讓平衡贏,
重複程序,是試圖讓昨天那個狀態贏,
每一種用力,
都是一種選擇,
都是在試圖,
讓某一種結果,
比另一種更對.
但昨天那一步,
沒有選.
兩個方向都在,
沒有哪個贏,
沒有哪個輸,
那一步就這樣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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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
不是要繼續走,
是他的身體告訴他,
它現在不想坐了.
他讓它站起來.
站起來之後,
身體把重心放在了一個位置,
他沒有調整,
就讓它在那裡.
那個位置,
比今天任何他刻意找的位置,
都稍微,
對一點點.
他注意到這件事,
然後,
沒有去抓住它,
沒有去分析它,
沒有去試圖複製它,
就讓它在那裡,
只是,
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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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03在旁邊,
沒有說話.
遠處那個人,
還在他的位置,
也沒有說話.
這個空間,
光有重量,
重力往內,
非常安靜,
他站在那裡,
兩個方向還在拉扯,
但他沒有試圖解決它,
只是,
讓它拉著,
站著.
今天他學到的,
不是怎麼走對,
而是——
他越試圖走對,
就越走不對.
這件事,
比昨天那一步,
更難接受.
但也更真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