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人间的一天
时间:2000年秋
地点:重庆朝天门码头
事件:一个普通的日子
人间还是那个人间.
2000年的秋天,朝天门码头和往常一样热闹.
卖糖葫芦的推着车,吆喝着从人群里穿过.卖茶叶蛋的老太太坐在江边,面前摆着个小炉子,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游客们举着相机,对着江面拍照,对着对岸的高楼拍照,对着来来往往的船只拍照.
江水还是那样流,不紧不慢.
和一百年前一样.
和一千年一样.
没人知道,江底下有什么.
没人知道,门那边有什么.
没人知道,还有一个世界,等着他们.
老张是码头上摆摊卖凉粉的.今年五十三了,在这码头卖了二十五年凉粉.
每天一大早,他就推着小车来,支起棚子,摆上凳子,等着客人.
他的凉粉,是祖传的配方,酸辣爽口,码头上的老主顾都认.
这天中午,生意正好.几个熟客坐在棚子里,一边吃凉粉,一边聊天.
"老张,听说你儿子去上海了?"
老张点点头,手里忙着拌凉粉.
"去了.说那边机会多."
"上海好啊,大城市.比咱们这破码头强."
老张没接话.
他儿子叫张小山,今年二十三.
二十三年前,他老婆在码头上卖鱼,突然肚子疼,就在这江边生下了他.
老张给他起名小山,因为是在江边生的.
江边,有山.
那是1997年的事了.
老张想着儿子,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老张,想儿子了?"
他回过神,笑了笑.
"想也没用.他在那边,我在这边."
"过年总会回来吧?"
老张点点头.
"回来."
他看看江水.
江水在流,流向上海的方向.
流向儿子在的方向.
第二部分:张小山的电话
时间:同一天晚上
地点:上海,某出租屋
事件:张小山接到老家的电话
上海,浦东新区,一个老旧的小区里,张小山刚下班回来.
他在一家物流公司上班,每天早出晚归,累得很.
可年轻,扛得住.
他租的房子很小,就一间,十来个平方.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就是全部.
墙上贴着一张照片.
是他和爸妈的合影.
1997年,他离开老家去上海那天,在朝天门码头拍的.
那时候他二十三,现在他二十六了.
三年没回去了.
不是不想,是没时间,没钱,没脸回去.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响了.
是老家打来的.
"喂?"
"小山,是我."
是妈妈的声音.
"妈,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你了.你爸让我问问你,过年回不回来?"
张小山沉默了一会儿.
"妈,我...我尽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小山,你爸想你了.我也想你了."
张小山眼睛有点酸.
"妈,我知道了.我会回去的."
挂了电话,他躺了很久.
看着窗外上海的夜空.
那么多高楼,那么多灯.
可没有一盏,是他的.
他想起小时候,在江边玩.
想起老马的船,想起向三的水坑,想起林深的田,想起老周的八哥.
那些都是他爸给他讲的故事.
他爸说,那些人,都去了一个地方.
一个很好的地方.
他问,什么地方?
他爸说,江那边.
江那边是哪儿?
他爸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他长大了,还是不知道.
可有时候,他会做梦.
梦见一道门.
门开着,门后有光.
光里有人在招手.
看不清是谁.
可他知道,那是等他的人.
第三部分:老张的梦
时间:同一天夜里
地点:重庆,朝天门码头老张家里
事件:老张梦见门
那天晚上,老张也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江边.
江水很静,静得像一面镜子.
镜子里,映着一道门.
门开着.
门后有光.
光里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他认识.
是他爹.
老张的爹,张老大,二十年前跑船翻在江里,再没回来.
"爹?"
他喊了一声.
那个人点点头.
朝他招招手.
老张想走过去,可迈不动腿.
低头一看,脚被江水淹了.
不是淹了,是在江里.
他站在江里,水没过膝盖.
可他不冷,也不怕.
他看着门那边,他爹在招手.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又一步.
水越来越深.
没过腰,没过胸口,没过脖子.
他快走到门边了.
突然,有人喊他:
"老张!老张!"
他猛地睁开眼.
老婆在旁边推他.
"做噩梦了?"
他喘着气,摇摇头.
"不是噩梦."
"那是什么?"
他看着窗户.
窗外,天快亮了.
"是梦."
"梦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梦见我爹."
老婆愣了一下.
"你爹?他不是..."
"他站在一道门后面.朝我招手."
老婆没说话.
老张坐起来,点了一根烟.
"那门,在江里."
"在江里?"
"对.江里有一道门.门开着.门后有光."
老婆看着他,有点担心.
"老张,你是不是太累了?"
老张摇摇头.
"不是累.是...是有什么东西在叫我."
"什么东西?"
他看着窗外.
"不知道.可我知道,总有一天,我得去."
第四部分:江边的老人
时间:第二天
地点:朝天门码头
事件:一个老人讲起门的故事
第二天,老张照常出摊.
中午的时候,来了一个老人.
八十多了,头发全白,背有点驼,拄着根拐杖.
他坐在棚子里,要了一碗凉粉.
老张端上去,他慢慢吃着.
吃完,他看着江水,发呆.
"大爷,您常来码头?"
老人点点头.
"住了八十多年了."
"八十多年?那您见过不少事吧?"
老人笑了笑.
"见过.见过很多."
他看着江水,沉默了一会儿.
"你信不信,江底下有东西?"
老张愣了一下.
"什么东西?"
老人压低声音:
"一道门."
门?
老张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门?"
"对.一道门.我见过."
"您见过?"
老人点点头.
"年轻的时候,跑船.有一年,船翻在棺材峡.我掉进江里,往下沉.沉了很久很久.我以为要淹死了.可突然,我看见一道光."
"光?"
"对.光.从江底射上来的.那光里,有一道门.门开着.门后站着人."
"谁?"
老人摇摇头.
"看不清.可我知道,那是等我的人."
老张愣住了.
"后来呢?"
"后来,有人把我救上来了.船工捞的我."
"那门呢?"
"门还在.我知道,它一直在那儿."
老人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年轻人,你要是梦见门,别怕.那是叫你回家."
第五部分:张小山的决定
时间:一个月后
地点:上海
事件:张小山决定回家过年
一个月后,张小山收到老家的电话.
他爸病了.
不是大病,就是累了,歇几天就好.
可张小山还是决定回去.
过年回去.
他买了火车票,硬座,三十多个小时.
票很便宜,坐得很难受.
可他要回去.
回去看他爸,看他妈.
回去看那条江.
回去看那个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走之前,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妈,我买票了.三十晚上到."
电话那头,他妈哭了.
"好,好.妈等你."
挂了电话,他看着窗外.
上海的冬天,阴沉沉的.
可他想的是重庆的冬天.
也是阴沉沉的,可江还在流.
江流着,家就在.
江流着,人就能回去.
第六部分:除夕夜
时间:2001年1月23日,除夕
地点:重庆,朝天门码头
事件:张小山回家
张小山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三十晚上七点多了.
他妈在厨房忙着做饭,他爸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看见他进来,他爸站起来.
"回来了?"
"嗯,回来了."
父子俩对视了一会儿,都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年没见,有太多话想说,可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饿了吧?先吃饭."他妈端着菜出来.
年夜饭,很丰盛.
鱼,肉,鸡,鸭,还有凉粉.
他爸亲手拌的.
"爸,你还会拌凉粉?"
他爸笑了笑.
"跟你爷爷学的.你爷爷跟你太爷爷学的.祖传的."
他吃了一口.
酸辣爽口,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吃完饭,一家三口坐在客厅里看春晚.
可张小山看不进去.
他老想着江.
想着那道门.
想着那个梦.
这一个月,他老做那个梦.
梦见江,梦见门,梦见门后有人招手.
看不清是谁,可他知道,那是等他的人.
"爸."
"嗯?"
"你信不信,江底下有东西?"
他爸愣了一下.
"什么东西?"
"一道门."
他爸沉默了一会儿.
"你梦见门了?"
张小山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他爸看着他.
"我也梦见过."
"你?"
"对.梦见你爷爷站在门后面,朝我招手."
他们沉默.
窗外的江,在夜里流着.
黑沉沉的,看不见.
可他们知道,它在流.
流着,等着.
等着该去的人.
第七部分:江边的对话
时间:大年初一
地点:朝天门码头
事件:父子俩在江边说话
大年初一,父子俩去了江边.
码头上人不多,都回家过年了.
他们坐在江边的台阶上,看着江水.
"爸,你说,那道门,是真的吗?"
他爸看着江水.
"不知道.可我想,是真的."
"为什么?"
"因为梦见的人太多了.你爷爷,我,你,还有码头上那些老人,都梦见过."
"那它是什么?"
他爸想了想.
"也许是回家的路."
"回家的路?家不是在这儿吗?"
他爸摇摇头.
"这儿是家.可还有另一个家."
"另一个家?"
"对.江那边.门后面."
张小山看着江水.
江水很深,很黑,看不见底.
可他知道,底下有东西.
有那道门.
有那些等他的人.
"爸,你想去吗?"
他爸沉默了很久.
"想.可又不想."
"为什么?"
"想去,是因为你爷爷在那儿.不想去,是因为你和你妈还在这儿."
张小山明白了.
他爸在等.
等他们.
等他和妈妈.
等他们都准备好了.
等他们都该去了.
"爸,我陪你."
他爸看着他.
"陪我?"
"对.等那一天,我陪你一起去."
他爸眼睛红了.
"傻孩子."
第八部分:老张的病
时间:2001年夏天
地点:重庆,医院
事件:老张住院了
那年夏天,老张病了.
不是累的,是肺上的毛病.
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
张小山从上海赶回来,陪着他.
他妈也天天在医院守着.
有一天晚上,老张拉着儿子的手.
"小山."
"爸,我在."
"我梦见你爷爷了.他又站在门后面,朝我招手."
张小山心里一紧.
"爸,你想去吗?"
老张点点头.
"想.可又舍不得你们."
"爸,你别急.等你好了,咱们一起去."
老张笑了.
"好.一起去."
那天晚上,老张睡着了.
睡得很沉.
脸上带着笑.
和那些浮尸一样的笑.
可张小山知道,那不是害怕.
是期待.
是回家的期待.
第九部分:老张的梦话
时间:同一天夜里
地点:医院病房
事件:老张说梦话
半夜,老张开始说梦话.
声音很小,可张小山听见了.
"爹...我来了...等等我..."
张小山握住他爸的手.
"爸,我在这儿."
老张没醒,继续说:
"门...好亮...好多人在那边..."
"谁?"
"爷爷...太爷爷...还有...还有不认识的人..."
"他们说什么?"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他们说...等你...等你来..."
张小山看着他爸的脸.
那张脸上,有笑.
和那些浮尸一样的笑.
可他不再怕了.
因为他知道,那笑,不是死的笑.
是回家的笑.
是团圆的笑.
是永远的笑.
第十部分:老张的康复
时间:两个月后
地点:重庆,家里
事件:老张出院了
两个月后,老张出院了.
病好了,可身体虚了.
走路得扶着墙,喘气也不利索.
可他高兴.
因为回家了.
回他那个小家.
回他老婆儿子身边.
回那条江边.
每天下午,他都会去江边坐一会儿.
看着江水,发呆.
有时候,张小山陪他.
有时候,他自己一个人.
有一天,他对儿子说:
"小山,你知道吗,我现在不怕了."
"不怕什么?"
"不怕死."
张小山看着他.
"为什么?"
他指着江水.
"因为那边有人在等我.你爷爷,你太爷爷,还有那些没见过面的祖宗.他们都在那边.等我过去."
张小山点点头.
"爸,你去了,也等我."
老张笑了.
"等.肯定等."
第十一部分:张小山的梦
时间:2002年春天
地点:上海,张小山的出租屋
事件:张小山梦见门
张小山又回上海了.
工作还得干,日子还得过.
可每天晚上,他都做梦.
梦见那道门.
门开着,门后有光.
光里站着很多人.
有他爷爷,有他太爷爷,有那些不认识的人.
还有他爸.
他爸站在最前面,朝他招手.
"小山,来."
他想走过去,可走不动.
低头一看,脚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是上海的钢筋水泥.
是高楼的影子.
是那些他拼命想抓住的东西.
他挣不开.
他爸还在招手.
"小山,不急.慢慢来.我等你."
他醒了.
躺在床上,喘着气.
窗外,上海的夜空很亮.
可没有一盏灯,是他家的.
第十二部分:老张的第二次病
时间:2003年冬天
地点:重庆,医院
事件:老张又住院了
2003年冬天,老张又住院了.
这次比上次严重.
医生说,可能挺不过去了.
张小山又赶回来.
守在床边,握着他爸的手.
老张瘦了很多,脸上没肉了,眼睛也凹下去了.
可那眼睛,还有光.
"小山."
"爸,我在."
"我...我梦见门了.这次,门开得很大.你爷爷站在门口,朝我伸手."
张小山心里一酸.
"爸,你想去就去吧.我在这儿."
老张摇摇头.
"不急.等你妈."
"我妈?"
"对.她一个人,我不放心."
张小山看着他爸.
都这时候了,还想着他妈.
"爸,你放心去吧.我会照顾我妈."
老张看着他.
"真的?"
"真的.我保证."
老张笑了.
那笑容,和梦里的那些浮尸一样.
可张小山知道,那是放心的笑.
"好.那我...去了."
他闭上眼睛.
手,慢慢松开了.
张小山握着他的手,没放.
眼泪,流了下来.
窗外的江,还在流.
流着,等着.
等着下一个.
第十三部分:老张的葬礼
时间:2003年冬天
地点:重庆,南山公墓
事件:老张下葬
老张的葬礼,很简单.
就家里几个人,还有码头上几个老主顾.
埋在南山上,和那些先走的人一起.
站在坟前,张小山想起他爸说过的话:
"那边有人在等我.你爷爷,你太爷爷,还有那些没见过面的祖宗.他们都在那边.等我过去."
现在,他爸去了.
去那边了.
去找他爷爷了.
去找那些没见过面的祖宗了.
去找那道门了.
张小山对着坟,说:
"爸,你去了,等我.我迟早也会去的."
他妈妈在旁边,哭着.
他扶着她,下山.
回头看,那座新坟,在暮色里很孤单.
可他知道,他爸不孤单.
因为那边,有很多人.
有很多等他的人.
第十四部分:妈妈的梦
时间:老张走后一个月
地点:重庆,家里
事件:张小山的妈妈梦见老张
老张走后一个月,张小山的妈妈也开始做梦.
梦见老张站在一道门后面,朝她招手.
"桂芬,来."
她醒了,坐在床上发呆.
张小山听见动静,过来看.
"妈,怎么了?"
"梦见你爸了."
"他什么样?"
"好.笑着.站在一道门后面.朝我招手."
张小山心里一动.
"妈,你想去吗?"
她摇摇头.
"不想.你还没成家呢."
"妈,你别管我.你先去.我迟早会去的."
她看着他.
"真的?"
"真的.我保证."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他爸一样.
放心的笑.
"好.那我...也等着."
第十五部分:张小山的承诺
时间:2004年春天
地点:重庆,江边
事件:张小山对着江水发誓
2004年春天,张小山又回了趟老家.
他妈的病,也重了.
医生说,是和老张一样的病.
可能也撑不了多久.
那天下午,他一个人去江边.
坐着,看着江水.
想着他爸,想着他妈,想着那道门.
想着那些人.
然后,他对着江水说:
"爸,妈,你们放心去吧.我在这儿,好好活着.等我该去的时候,我就去.那时候,你们要来接我."
江水在流.
没有回答.
可他心里,有一个声音:
"会的.我们等你."
第十六部分:妈妈的走
时间:2004年冬天
地点:重庆,家里
事件:张小山的妈妈也走了
那年冬天,张小山的妈妈也走了.
和爸爸一样的病.
走之前,她拉着儿子的手.
"小山,妈走了.你...你好好活着.等那天来了,妈来接你."
张小山点点头.
"妈,你放心去吧.我没事."
她笑了.
那笑容,和爸爸一样.
然后,闭上眼睛.
手,松开了.
张小山握着她的手,没放.
眼泪,流了下来.
窗外的江,还在流.
流着,等着.
等着下一个.
第十七部分:一个人
时间:2005年
地点:上海,张小山的出租屋
事件:张小山一个人
爸妈都走了,张小山一个人了.
他把老家的房子卖了,拿着钱回了上海.
继续上班,继续过日子.
可每天晚上,他都做梦.
梦见爸妈站在一道门后面,朝他招手.
"小山,来."
他还是走不过去.
还是被什么东西绊着.
是工作?是生活?是那些还没做完的事?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走过去的.
会走进那道门.
会走到他们身边.
第十八部分:老码头的老人
时间:2005年秋天
地点:重庆,朝天门码头
事件:张小山回老家看看
2005年秋天,张小山又回了趟重庆.
不是为了什么事,就是想回来看看.
看看那条江.
看看那个他长大的地方.
码头变了,比以前更热闹了.
多了很多店,很多游客.
可他坐在江边,还能找到小时候的感觉.
旁边坐着一个老人,也是来看江的.
他们聊了起来.
"小伙子,你不是本地人吧?"
"是本地人,在上海工作."
老人点点头.
"上海好,大城市."
张小山没接话.
他看着江水,问:
"大爷,你信不信,江底下有东西?"
老人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也知道?"
"你也知道?"
老人点点头.
"知道.我老伴,就去了那儿."
"你老伴?"
"对.三年前走的.走之前,老梦见一道门.门后面有人招手.她说,那是等她的人."
张小山心里一动.
"你信吗?"
老人看着江水.
"信.因为我,也梦见过."
"你也?"
"对.梦见老伴站在门后面,朝我招手.她说,不急,我等你."
张小山沉默了一会儿.
"大爷,你怕吗?"
老人笑了.
"不怕.因为知道,有人等我."
有人等,就不怕.
有人等,就是家.
有人等,就能走.
第十九部分:等待的人
时间:2006年
地点:上海
事件:张小山的日常
日子一天天过.
张小山还是一个人.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偶尔和朋友聚聚,偶尔去公园走走.
可每天晚上,他都做梦.
梦见那道门.
梦见爸妈.
梦见他们招手.
他还是走不过去.
可他不急了.
因为他知道,他们会等.
等他把该做的事做完.
等他准备好了.
等他该去的时候.
那时候,他们就会来接他.
第二十部分:老马的孙子
时间:2007年
地点:重庆,朝天门码头
事件:张小山遇见老马的孙子
2007年,张小山又回了趟重庆.
在码头上,遇见一个人.
三十来岁,瘦高个,脸上有疤.
他坐在江边,看着江水,发呆.
张小山走过去,在旁边坐下.
"等人?"
那人转过头,看着他.
"不是等.是想."
"想什么?"
"想我爷爷."
"你爷爷?"
他点点头.
"我爷爷叫老马,是跑船的.二十年前,翻在江里."
张小山心里一动.
老马.
那个他爸讲过的人.
那个会修网,会唱歌的老马.
"你爷爷...也去那边了?"
那人看着他.
"你也知道?"
张小山点点头.
"我爸妈也去了那边."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那人开口了:
"我爷爷走之前,也老做梦.梦见一道门.门后面有人招手."
"后来呢?"
"后来,他就去了."
他看着江水.
"我有时候也做梦.梦见爷爷站在门后面,朝我招手."
"你怕吗?"
他摇摇头.
"不怕.因为知道,他在等我."
和那个老人说的一样.
有人等,就不怕.
有人等,就是家.
有人等,就能走.
第二十一部分:那些等的人
时间:2008年
地点:全国各地
事件:无数的人,无数的梦
2008年,发生了很多事.
汶川地震,奥运会,金融危机.
可对张小山来说,最重要的不是这些.
是那些梦.
那些越来越清晰的梦.
他梦见的人,越来越多了.
不只是爸妈.
还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
还有那些没见过面的祖宗.
都站在门后面,朝他招手.
他问一个同事:
"你做过梦吗?梦见死去的亲人站在一道门后面?"
同事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做过."
"真的?"
"对.我奶奶.她走后,我老梦见她站在一道门后面.门里有光.她朝我招手."
张小山心里一动.
不是只有他.
很多人,都做过.
很多人,都知道那道门.
只是不说.
只是等着.
等着那天到来.
第二十二部分:门的传说
时间:2009年
地点:网上
事件:有人在网上讲门的故事
2009年,互联网越来越发达了.
张小山在网上看到一个帖子.
标题是:"你们做过那种梦吗?梦见死去的亲人站在一道门后面?"
下面有几百条回复.
有人说做过,有人说没做过.
有人说那是迷信,有人说那是真的.
有一个人说:
"我爷爷是跑船的.他告诉我,长江底下有一道门.那是回家的门.死了的人,都从那儿走.活着的人,也能梦见."
有一个人说:
"我奶奶走之前,天天说梦见那道门.她说,门后面有光,光里有人等她."
有一个人说:
"我梦见我爸了.他站在门后面,朝我招手.我想走过去,可走不动.醒了一看,枕头湿了."
张小山看着这些回复,心里又酸又暖.
原来,不是只有他.
原来,很多人都在做同样的梦.
原来,那道门,很多人都知道.
只是不说.
只是等着.
第二十三部分:老陈的后人
时间:2010年
地点:上海
事件:张小山遇见一个姓陈的人
2010年,张小山换了个工作.
在一家物流公司当主管,管着十几个人.
新来的一个员工,姓陈,叫陈明.
三十出头,人很老实,干活踏实.
有一天,他们一起吃饭.
聊着聊着,聊到老家.
"你老家哪儿的?"
"重庆.你呢?"
陈明愣了一下.
"我也是重庆的.哪儿的?"
"朝天门."
陈明又愣住了.
"我老家也是朝天门."
张小山笑了.
"老乡啊.你家里还有谁?"
陈明沉默了一会儿.
"没了.都走了."
"都走了?"
"对.我爷爷,我爸妈,都走了.就剩我一个."
张小山看着他.
"他们...怎么走的?"
陈明看着窗外.
"生病的.还有...翻船的."
翻船的.
和张小山爸妈一样.
"你梦见过他们吗?"
陈明转过头,看着他.
"你也梦见过?"
张小山点点头.
"梦见过.他们站在一道门后面,朝我招手."
陈明沉默了.
然后,他开口:
"我爷爷叫陈九."
陈九?
张小山愣了一下.
那个他爸讲过的陈九?
那个去过江底,见过龙,最后走进门里的陈九?
"你爷爷...是陈九?"
陈明点点头.
"你知道?"
张小山想了想.
"我爷爷讲过.讲过一个叫陈九的人.他去了一个地方,再也没回来."
陈明眼睛红了.
"他回来了."
"回来了?"
"在梦里.他站在门后面,朝我招手.他说,他在那边等我."
张小山看着他.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些故事,是真的.
那些人,是真的.
那道门,是真的.
那边,也是真的.
第二十四部分:陈明的故事
时间:同一天晚上
地点:上海,陈明的出租屋
事件:陈明讲他爷爷的事
那天晚上,张小山去了陈明的出租屋.
很小的房子,和当年他自己租的一样.
墙上贴着一张照片.
是一个老人.
瘦瘦的,眼睛很深,站在江边.
"这是你爷爷?"
陈明点点头.
"1995年拍的.那年他去了那边."
"他怎么去的?"
陈明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他要去江底.找那条龙."
"龙?"
"对.我们陈家,六代人都守着一条龙.那条龙,在江底."
张小山听着,心里砰砰跳.
"后来呢?"
"后来,他下去了.再没上来."
"那你怎么知道他还活着?"
陈明指着自己的胸口.
"因为梦.他天天托梦给我.站在一道门后面,朝我招手.他说,他在那边等我."
张小山看着他.
"你信吗?"
陈明点点头.
"信."
"为什么?"
"因为他答应过."
答应过.
就和张小山爸妈一样.
答应过,就一定会做到.
答应过,就一定会等.
答应过,就一定会来.
第二十五部分:两个孤独的人
时间:2010年冬天
地点:上海
事件:张小山和陈明成了朋友
从那以后,张小山和陈明成了朋友.
两个孤独的人,在这个大城市里,互相照应.
一起吃饭,一起喝酒,一起聊天.
聊的最多的,是那些梦.
那些越来越清晰的梦.
那些站在门后面招手的人.
有一天,陈明问:
"小山,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去?"
张小山想了想.
"不知道.可我知道,他们会在那边等."
"等多久?"
"等一辈子.等永远."
陈明点点头.
"那就等."
第二十六部分:陈明的病
时间:2012年
地点:上海,医院
事件:陈明病了
2012年,陈明病了.
和张小山爸妈一样的病.
肺上的毛病.
医生说,可能撑不了多久.
张小山天天去医院看他.
有一天,陈明拉着他的手.
"小山,我梦见我爷爷了."
"他什么样?"
"好.站在门后面,朝我招手.他说,他等我好久了."
张小山心里一酸.
"你想去吗?"
陈明点点头.
"想.可又舍不得你."
"你别管我.先去.我迟早会去的."
陈明看着他.
"真的?"
"真的.我保证."
陈明笑了.
那笑容,和他爷爷照片上一样.
温暖.
安心.
爱.
"好.那我...去了."
他闭上眼睛.
手,慢慢松开了.
张小山握着他的手,没放.
眼泪,流了下来.
窗外,上海的夜空很亮.
可他知道,有一道光,更亮.
在门那边.
等着陈明.
等着所有人.
第二十七部分:陈明的葬礼
时间:2012年冬天
地点:上海,某殡仪馆
事件:陈明的葬礼
陈明的葬礼,很简单.
就张小山一个人,还有几个同事.
骨灰,他带回了重庆.
埋在南山上,离他爷爷不远.
站在坟前,张小山想起陈明说过的话:
"我爷爷在那边等我.他说,他在那边等我."
现在,陈明去了.
去那边了.
去找他爷爷了.
去找那些陈家的人了.
去找那道门了.
张小山对着坟,说:
"陈明,你去了,等我.我迟早也会去的."
山风吹过,很冷.
可他不觉得冷.
因为知道,那边有人在等他.
第二十八部分:最后的几年
时间:2013年—2018年
地点:上海
事件:张小山最后的几年
陈明走后,张小山又一个人了.
他还在上海上班,还在过日子.
可那些梦,越来越频繁了.
每天夜里,都梦见那道门.
门开着,门后有光.
光里站着很多人.
有他爸,他妈,他爷爷,他奶奶.
有陈明,有陈明的爷爷陈九.
还有那些不认识的人.
他们都站在那儿,朝他招手.
"小山,来."
他还是走不过去.
可他知道,快了.
快了.
等他把该做的事做完.
等他准备好了.
等他该去的时候.
他就能走过去了.
就能走到他们身边.
就能走进那道门.
就能回家了.
第二十九部分:最后一次回老家
时间:2018年秋天
地点:重庆,朝天门码头
事件:张小山最后一次看江
2018年秋天,张小山又回了趟重庆.
这次,是一个人.
他站在江边,看着江水.
江水还是那样流.
不紧不慢.
和一百年前一样.
和一千年一样.
他想起了很多人.
他爸,他妈,他爷爷,他奶奶.
陈明,陈明的爷爷陈九.
老马,向三,林墨,沈明,沈英,林深,老周,林远,李大山一家.
那些故事里的人.
那些梦里的人.
那些在门后面等他的人.
他看着江水,说:
"爸,妈,我快了.等我."
江水在流.
没有回答.
可他心里,有一个声音:
"等你.我们等你."
第三十部分:最后一个梦
时间:2018年冬天
地点:上海,张小山的出租屋
事件:最后一个梦
2018年冬天,张小山病了.
和陈明一样的病.
和爸爸一样的病.
和妈妈一样的病.
他知道,快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江边.
江水很静,静得像一面镜子.
镜子里,映着一道门.
门开着.
门后有光.
光里站着很多人.
有他爸,他妈,他爷爷,他奶奶.
有陈明,有陈明的爷爷陈九.
有老马,向三,林墨,沈明,沈英,林深,老周,林远,李大山一家.
还有那些他不认识的人.
他们都站在那儿,朝他招手.
"小山,来."
这一次,他能走了.
脚能动.
能往前走.
他走进江里.
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口.
他不冷,也不怕.
因为知道,那边有人在等他.
他走到门边.
他爸伸出手.
他握住那只手.
走进去.
走进光里.
走进永远.
走进家.
第三十一部分:那边
时间:永远
位置:门后的世界,江边
事件:张小山到了
张小山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片平原.
无边无际的平原.
平原上,有房子,有树,有河,有山.
和故事里说的一样.
和他梦里看见的一样.
他站在江边.
江水在流,和人间一样.
可又不一样.
因为这里的江,是干净的.
底下什么都没有.
只有水.
干净的水.
"小山."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他回头.
是他爸.
站在那儿,笑着.
和他梦里一样.
"爸!"
他跑过去,抱住他爸.
哭了.
笑了.
哭又笑了.
"爸,我来了."
他爸点点头.
"我知道.我们等你."
旁边,他妈也在.
他爷爷也在.
他奶奶也在.
陈明也在.
陈明的爷爷陈九也在.
老马也在.
向三也在.
林墨也在.
沈明沈英也在.
林深也在.
老周也在.
林远和他妈妈也在.
李大山一家也在.
那些他不认识的人,也在.
都站在那儿,看着他.
笑着.
等着他.
欢迎他.
"小山,这是你的家."
他爸指着远处的一块空地.
"那儿,你盖房子."
他点点头.
"好.我盖."
第三十二部分:新房子
时间:张小山来后
位置:平原上
事件:张小山盖房子
张小山开始盖房子.
就在他爸旁边.
每天一点,慢慢盖.
大家来帮忙.
老马来送木头.
向三来送水.
林深来送吃的.
老周来送钉子.
陈明来帮忙砌墙.
陈九来指导.
他爸和他妈,天天在旁边看着.
盖了一个月,盖好了.
和他在人间住的那间很像.
又不一样.
因为这是他自己盖的.
这是他的家.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房子.
"小山,怎么样?"
他爸问.
他点点头.
"好.是我的家."
第三十三部分:永远的日子
时间:永远
位置:门后的世界
事件:张小山开始永远的日子
从那以后,张小山就住在这儿了.
每天,和他爸他妈一起.
去爷爷那儿吃饭.
去老马那儿坐坐.
去向三那儿听故事.
去林墨那儿看书.
去沈明沈英那儿看箱子.
去林深田里帮忙.
去老周那儿喂鸟.
去林远那儿聊天.
去李大山家串门.
去见那些认识和不认识的人.
和他们说话,和他们吃饭,和他们一起过日子.
傍晚,去江边坐着.
看江水,看夕阳.
和他爸一起,和他妈一起,和他爷爷一起,和他奶奶一起,和陈明一起,和所有人一起.
看江水在流.
永远在流.
看夕阳在天边.
永远在天边.
看日子过着.
永远过着.
这就是永远了.
这就是家了.
这就是他等了一辈子的地方.
第三十四部分:门那边
时间:永远
位置:门边
事件:张小山看门
有一天,张小山去门边.
门还开着.
光,又有了.
一点一点,从那边过来.
"爸,那是谁?"
他爸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光.
"是新来的人."
"还有人要来?"
"对.永远有人要来."
他看着那些光.
一个一个,越来越近.
一个一个,走进门里.
一个一个,变成这儿的人.
"爸,他们是谁?"
他爸摇摇头.
"不知道.可他们会来的."
会来的.
永远会来的.
就像他一样.
就像他爸一样.
就像他妈一样.
就像所有人一样.
都会来的.
都会走进这道门.
都会找到自己的家.
都会过永远的日子.
他看着门,心里暖暖的.
因为知道,那边还有人.
还有人要来.
还有人要回家.
还有人要团圆.
而门,永远开着.
等着他们.
第三十五部分:永远的门不会关
时间:永远
位置:门后的世界,江边
事件:张小山和陈九的对话
有一天,张小山和陈九坐在江边.
"陈九爷爷."
陈九看着他.
"嗯?"
"你说,这门,会关吗?"
陈九看着那道门.
"不会."
"为什么?"
"因为还有人要来."
"还有多少人?"
陈九笑了.
"不知道.很多很多."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陈九想了想.
"等到永远."
永远.
永远有人来.
永远有家回.
永远门开着.
"陈九爷爷,你在这儿多久了?"
陈九看着江水.
"很久很久."
"想那边吗?"
陈九摇摇头.
"不想."
"为什么?"
他笑了.
"因为这边,就是家."
家.
永远的家.
张小山点点头.
他看着江水.
江水在流.
永远在流.
他看着门.
门开着.
永远开着.
他看着那些人.
他们笑着,过着日子.
永远过着.
这就是永远.
这就是家.
这就是他们等了一辈子的地方.
这就是他们永远的家.
第三十六部分:尾声
时间:永远
位置:门后的世界,江边
事件:永远的日子
江水还在流.
门还开着.
光还来.
人还来.
日子还过着.
张小山和他爸他妈,天天在一起.
和爷爷奶奶在一起.
和陈明在一起.
和那些人在一起.
吃饭,聊天,看江,看夕阳.
过着永远的日子.
有一天,他问他爸:
"爸,你高兴吗?"
他爸点点头.
"高兴."
"为什么?"
他爸指着江水.
"因为这儿."
指着那些人.
"因为他们."
指着张小山.
"因为你."
张小山笑了.
"爸,我也高兴."
他爸握住他的手.
"那就好."
他们坐着,看江水.
江水在流.
永远在流.
门开着.
永远开着.
光来.
人来了.
日子过着.
永远过着.
这就是永远.
这就是家.
这就是他们.
这就是永远的家.
[第一卷·第五章·第一节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