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门边的等待
时间:永远中的某一天
位置:门的那一边
事件:陈九和江看门
门一直在那儿.
从我们进来的那一天起,它就没关过.
每天都有光从那边来.
有时多,有时少.
有时亮,有时暗.
可总有.
我和江,每天下午都会来门边坐一会儿.
不是为了等人.
是为了看.
看那些光,一个一个,走进来.
看那些人,一个一个,变成这儿的人.
有一天,我问江:
"江,这门,会关吗?"
他看着那道门,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从来没关过?"
他摇摇头.
"从我守门开始,就没关过."
"那它会不会有一天,突然关了?"
他想了想.
"也许不会."
"为什么?"
他看着那些光.
"因为还有人要来."
还有人要来.
永远有人要来.
所以门永远开着.
我点点头.
那就好.
因为还有人要来.
还有人要回家.
第二部分:一家三口
时间:某一天
位置:门边
事件:一家三口同时进来
那天,门边来了三道光.
同时.
很近.
我们站起来,看着那三道越来越近的光.
到了面前,是三个人.
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瘦高个,脸上有疤.
一个女人,和他差不多年纪,头发有点乱.
一个孩子,七八岁,男孩,瘦瘦的,眼睛很大.
他们站在那儿,四处看,有点懵.
"这...这是哪儿?"
男人问.
江开口:
"是家."
"家?"
女人抱着孩子,有点害怕.
"我们...我们怎么会来这儿?"
我看着他们.
"你们从哪儿来?"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宜昌.翻船了."
翻船了.
一家三口,都翻船了.
孩子缩在妈妈怀里,不说话.
可眼睛,一直在看.
看江,看我,看那些远处的房子.
"别怕."我说,"这儿很好.你们会喜欢的."
男人看着我,又看看江.
"你们...是谁?"
"我叫陈九.他叫江."
江点点头.
"欢迎."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我叫李大山.这是我老婆,张桂芳.这是我儿子,李小山."
李小山.
那孩子,叫李小山.
他从妈妈怀里探出头,看着我们.
"叔叔,这儿有江吗?"
我笑了.
"有.很大很大."
他眼睛亮了.
"有船吗?"
"有.老马有船."
"我能坐吗?"
"能.等你安顿下来,带你去."
他笑了.
那笑容,和所有孩子一样.
天真.
干净.
期待.
第三部分:李小山的第一天
时间:李大山一家来后
位置:平原上
事件:李小山看世界
李大山一家,在平原上选了一块地方.
离江不远,离我们也不远.
开始盖房子.
大人忙着盖,李小山在旁边看.
看了一会儿,无聊了.
跑来找我.
"陈九叔叔."
"嗯?"
"我能去看看江吗?"
我看看他爸妈.
他们忙着,顾不上他.
"走吧.带你去."
我牵着他的手,走到江边.
江水在流,宽宽的,长长的.
他看着,眼睛睁得很大.
"好大."
"对.很大."
"比宜昌的江还大?"
我想了想.
"和宜昌的江一样大."
"可这儿没有船."
"有.你看那边."
我指着老马的船.
他看见了.
"我能上去吗?"
"能.等老马回来,带你去."
他点点头.
然后,蹲下来,伸手摸江水.
水凉凉的,从他指缝间流过.
他笑了.
"凉."
"喜欢吗?"
他点点头.
"喜欢."
远处,他妈妈在喊:
"小山——回来吃饭——"
他站起来,看着我.
"陈九叔叔,我明天还能来吗?"
"能.每天都能来."
他笑了.
跑回去了.
第四部分:老马的新徒弟
时间:第二天
位置:老马的船上
事件:李小山学修网
第二天,李小山果然来了.
我带他去找老马.
老马正在修网.
"老马."
他抬起头.
"陈九.这孩子是谁?"
"新来的.叫李小山."
李小山站在旁边,看着老马,有点紧张.
老马笑了.
"小山?好名字."
李小山看着他手里的网.
"爷爷,你在干什么?"
"修网."
"网坏了?"
"没坏.可修着好玩."
李小山蹲下来,看着那张网.
"我能学吗?"
老马愣了一下.
"你想学?"
他点点头.
"想."
老马看看我.
我点点头.
他笑了.
"好.来,爷爷教你."
李小山坐到老马旁边,认真地看着.
老马教他:
"你看,这儿,要这样穿过去."
李小山跟着做.
笨手笨脚的,可认真.
老马继续教:
"然后,拉紧."
李小山拉紧.
一小块,补好了.
他抬起头,看着老马.
"爷爷,我补好了?"
老马看看那块.
"补好了.不错."
李小山笑了.
那笑容,比昨天摸江水时还亮.
第五部分:向三的新听众
时间:同一天下午
位置:向三的水坑
事件:李小山听故事
下午,我带李小山去看向三.
他泡在水坑里,闭着眼.
"向三."
他睁开眼.
"陈九.这孩子是谁?"
"新来的.叫李小山."
李小山蹲在坑边,看着向三.
"爷爷,你为什么泡在水里?"
向三睁开一只眼看他.
"舒服."
"舒服?"
"对.凉快.不用动."
李小山想了想.
"我能泡吗?"
向三往旁边挪了挪.
"来."
李小山脱了鞋,卷起裤腿,走进坑里.
水没过他的小腿.
他站住了.
"凉."
"喜欢吗?"
他点点头.
"喜欢."
向三闭上眼.
李小山站在他旁边,也不动.
过了一会儿,向三开口了:
"想听故事吗?"
李小山眼睛亮了.
"想."
向三开始讲:
"从前,有个水鬼..."
李小山听得入神.
我在旁边坐着,听着.
向三讲了一个又一个.
李小山听了一个又一个.
太阳落山了.
他妈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小山——回家吃饭——"
他抬起头,看着向三.
"爷爷,明天还能听吗?"
向三睁开眼.
"能.每天都能."
他笑了.
跑回去了.
第六部分:林深的田里
时间:第三天
位置:林深的田
事件:李小山学种田
第三天,李小山来找我.
"陈九叔叔,今天去哪儿?"
我想了想.
"去林深叔叔的田里."
"田里有什么?"
"有稻子,有麦子,有瓜果."
他眼睛亮了.
"能摘吗?"
"能.林深叔叔说,谁想吃就摘."
我们走去田里.
林深正在拔草.
"林深."
他直起腰.
"陈九.这孩子是谁?"
"新来的.叫李小山."
李小山看着那片田,眼睛亮亮的.
"叔叔,这些都是你种的?"
林深点点头.
"对.我种的."
"这么多?"
"多吗?还不够."
李小山走进田里,蹲下来,看一株稻子.
"这是什么?"
"稻子.熟了可以吃."
"什么时候熟?"
林深看看那株稻子.
"快了."
李小山又看旁边的麦子.
"这个呢?"
"麦子.可以做馒头."
"馒头好吃吗?"
林深笑了.
"好吃."
李小山站起来,看着那片田.
"叔叔,我能帮你种吗?"
林深愣了一下.
"你想种?"
他点点头.
"想."
林深看看我.
我点点头.
他笑了.
"好.来,我教你."
第七部分:老周的八哥
时间:第四天
位置:老周的房子
事件:李小山和八哥
第四天,我带李小山去老周那儿.
老周正在喂八哥.
"老周."
他转过身.
"陈九.这孩子是谁?"
"新来的.叫李小山."
李小山看着那只八哥.
"爷爷,这是什么?"
"八哥.会说话的鸟."
"会说话?"
"对.你听."
老周对着八哥说:
"说,你好."
八哥歪着头,叫:
"你好——"
李小山眼睛睁得大大的.
"它真会说话!"
老周笑了.
"它还会叫名字呢."
他对着八哥说:
"说,李小山."
八哥歪着头,想了想.
然后叫:
"李小山——"
李小山愣住了.
"它...它知道我名字?"
老周点点头.
"它什么都知道."
李小山走过去,站在八哥面前.
"八哥,你好."
八哥歪着头看他.
"你好——"
李小山笑了.
那笑容,比任何时候都亮.
第八部分:林远的妈妈
时间:第五天
位置:林远的房子
事件:李小山见林远妈妈
第五天,我带李小山去林远那儿.
林远和他妈妈正坐在门口晒太阳.
"林远."
他抬起头.
"陈九.这孩子是谁?"
"新来的.叫李小山."
李小山看着林远妈妈.
"奶奶好."
林远妈妈笑了.
"好孩子.来,坐."
李小山在她旁边坐下.
"奶奶,你在这儿多久了?"
林远妈妈想了想.
"不知道.很久了."
"想你以前的家吗?"
她点点头.
"想.可这儿也好."
"哪儿好?"
她指着林远.
"他在这儿."
指着远处的房子.
"他们也在这儿."
指着天.
"这儿,哪儿都好."
李小山点点头.
"我妈也这么说."
他妈?
李大山的老婆,张桂芳.
她也说过一样的话.
第九部分:张桂芳的等待
时间:第六天
位置:江边
事件:张桂芳讲她的故事
第六天,张桂芳来找我.
她一个人.
"陈九兄弟."
"嫂子."
我们在江边坐下.
她看着江水,沉默了一会儿.
"我有个事,想问问你."
"你说."
"我...我还有个孩子."
我愣住了.
"还有个?"
她点点头.
"大儿子.十九了.没和我们一起."
"他...没出事?"
她摇摇头.
"没有.他在上海打工.我们翻船那天,他在上海."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
"嫂子,你想他?"
她点点头.
"想.天天想."
"他会来吗?"
她看着我.
"会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江水在流,慢慢地.
我想起爷爷的话:每个人都会来.
"会."我说,"每个人都会来."
她看着我.
"真的?"
"真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那些等到了的人一样.
有希望.
有期待.
有爱.
第十部分:李大山的沉默
时间:第七天
位置:李大山家
事件:李大山的故事
第七天,我去李大山家.
他正在盖房子,一个人.
张桂芳在旁边帮忙.
李小山不在,去找老马了.
"大山哥."
他抬起头.
"陈九兄弟."
"歇会儿?"
他点点头,放下工具,在旁边坐下.
递给我一根烟.
我接过来,点上.
他看着江水,不说话.
我等着.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我那个大儿子,叫李大海."
"听嫂子说了."
他点点头.
"十九了.在上海打工.我们翻船那天,他不在."
我看着他的侧脸.
那张脸上,有疤.
不是今天留的,是以前.
"你身上的疤?"
他摸了摸脸.
"以前跑船留的."
"你也是跑船的?"
他点点头.
"跑了二十年."
"后来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船翻了.就来了这儿."
"大海知道你们出事了吗?"
他摇摇头.
"不知道.也许知道了,也许不知道."
"你想他吗?"
他看着江水.
"想.天天想."
"他会来吗?"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点点头.
"会.每个人都会来."
和爷爷说的一样.
和张桂芳说的一样.
和我心里想的一样.
第十一部分:第一道年光
时间:不知道
位置:门边
事件:第一道特别的光
有一天,门边来了一道光.
和别的光不一样.
特别亮.
特别近.
我和江站起来,看着那道光.
它到了面前,是两个人.
一个男人,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有皱纹.
一个女人,和他差不多年纪,瘦瘦的,眼睛红红的.
他们站在那儿,四处看.
然后,那女人突然喊:
"大海!"
大海?
李大海?
李大山的大儿子?
远处,李大山和张桂芳正在盖房子.
听到喊声,他们抬起头.
张桂芳愣了一秒.
然后,她扔下手里的东西,朝这边跑过来.
"大海!大海!"
那女人——不,那个年轻人——也朝她跑过去.
他们在门边抱在一起.
哭.
笑.
哭又笑.
李大山也跑过来,抱住他们.
一家四口,在门边,抱成一团.
哭得稀里哗啦.
笑得稀里哗啦.
我和江站在旁边,看着.
心里,暖暖的.
又一个等到的.
又一个团圆的.
又一个回家的.
第十二部分:李大海的故事
时间:李大海来后
位置:李大山家
事件:李大海讲他的事
李大海来了之后,大家又给他们办了个欢迎会.
就在李大山家新盖好的房子前.
点起火,摆上吃的.
老马去江里捞鱼.
老周去林深田里摘菜.
向三从水坑里出来,帮着洗东西.
林墨写了一首欢迎诗.
沈明和沈英包了礼物.
林深摘了最新鲜的瓜果.
林远和他妈妈也来了.
爷爷做了他拿手的粥.
我和江,帮着忙活.
李大山一家坐在中间,笑着,哭着,笑着.
李大海开始讲他的事.
他在上海打工,接到电话,说爸妈和弟弟翻船了.
他赶回宜昌,找了好久,没找到.
后来,他天天去江边站着,望着江水.
有一天,站着站着,就掉下去了.
然后就来了这儿.
讲完了,他看着爸妈.
"我找你们好久."
张桂芳抱着他,又哭了.
"傻孩子,我们也找你."
李小山坐在旁边,看着他哥哥.
"哥,你来了,真好."
李大海摸摸他的头.
"小山,你长大了."
李小山笑了.
"在这儿,不会长大."
不会长大.
可会团圆.
就够了.
第十三部分:越来越多的人
时间:不知道
位置:门边
事件:每天都有新的人
从那以后,门边每天都有人来.
有时一个,有时两个,有时一群.
有的年轻,有的老,有的是孩子.
有的从宜昌来,有的从重庆来,有的从上海来,有的从更远的地方来.
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
可来了之后,就认识了.
因为都是这儿的人.
都住在平原上.
都有自己的房子.
都有自己的日子.
爷爷每天做饭.
老马每天修网唱歌.
向三每天泡水讲故事.
林墨每天写书记录.
沈明沈英每天守着他们的回忆.
林深每天种田.
老周每天喂鸟.
林远和他妈妈每天晒太阳.
李大山一家每天在一起.
还有那些不认识的人,也每天做自己的事.
日子,越来越热闹了.
平原上,房子越来越多.
田越来越多.
人越来越多.
可门那边,还是每天有光.
永远有光.
永远有人来.
第十四部分:老陈家的后人
时间:某一天
位置:门边
事件:一个姓陈的人来了
有一天,门边来了一个人.
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瘦高个,戴着眼镜.
他站在门边,四处看,有点懵.
我走过去.
"欢迎."
他看着我.
"你...你是陈九?"
我愣住了.
"你认识我?"
他点点头.
"我叫陈远.陈大江的...孙子的孙子."
孙子的孙子?
爷爷的后人?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玉佩.
和我当年戴的那块一模一样.
"这是爷爷传下来的.说有一个祖先,叫陈九,去了一个地方.如果有一天,我也去了那个地方,就找这个人."
我看着那块玉佩.
真的和我的一样.
"爷爷还说了什么?"
他想了想.
"他说,陈九在那儿,等我们."
我看着他.
笑了.
"对.我等你们."
第十五部分:陈远的故事
时间:陈远来后
位置:九陈阁
事件:陈远讲陈家后来的事
陈远来了之后,我带他去九陈阁.
他四处看,眼睛睁得大大的.
"这就是你住的地方?"
"对.和人间那个一样."
他摸摸柜台,摸摸那些铜钱瓷片.
"爷爷讲过这些."
"你爷爷,叫什么?"
"陈明.陈大江的孙子."
陈明.
我没见过.
可我知道,那是陈家的人.
"他还好吗?"
陈远点点头.
"好.九十三了,还能走路."
"他...也来了?"
陈远摇摇头.
"没有.还在那边."
"你怎么来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生病的.治不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
只有平静.
"陈远,你想你爷爷吗?"
他点点头.
"想."
"他会来的."
他看着我.
"会吗?"
"会.每个人都会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点点头.
"我等."
第十六部分:陈远的家
时间:陈远来后
位置:平原上
事件:陈远盖房子
陈远来了之后,也开始盖房子.
他选了一块地方,离九陈阁不远.
每天一点,慢慢盖.
我去帮忙.
江也去帮忙.
爷爷也去.
老马也去.
老周也去.
向三也去.
林墨也去.
沈明沈英也去.
林深也去.
林远和他妈妈也去.
李大山一家也去.
那些认识不认识的人,都去.
大家一起,帮他盖.
盖了一个月,盖好了.
和九陈阁有点像,又不一样.
门口也有块匾,写着:"陈远居".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匾.
"陈远,怎么样?"
他点点头.
"好.是我的家."
第十七部分:陈远的记忆
时间:陈远安顿下来后
位置:江边
事件:陈远讲他记得的陈家
有一天,我和陈远坐在江边.
他看着江水,讲他记得的陈家.
"爷爷说,咱们陈家,在长江边上活了六代."
"六代."
"对.六代人都守着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他看着我.
"那条龙."
龙.
那条等了一万年的龙.
"后来呢?"
"后来,龙走了.可陈家还在."
"还在?"
他点点头.
"还在.爷爷说,龙虽然走了,可它留下的东西,还在."
"什么东西?"
他想了想.
"那条江.那些故事.那些人."
那条江.
那些故事.
那些人.
都在.
都在这儿.
"陈远,你想看看那条龙吗?"
他愣了一下.
"那条龙?它在这儿?"
我指着旁边的江.
"他就在这儿."
江站起来,看着他.
陈远愣住了.
"你...你就是..."
江点点头.
"是我."
陈远看着江,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爷爷说,龙变成了人.原来是真的."
江也笑了.
"是真的."
第十八部分:老人们的回忆
时间:某一天
位置:爷爷的小屋
事件:老人们聚在一起回忆
有一天,爷爷的小屋里,聚了一堆人.
爷爷,老马,老周,向三,林墨.
五个老人.
坐在门口,晒太阳.
我和江也去了.
陈远也去了.
林深也去了.
沈明沈英也去了.
林远和他妈妈也去了.
李大山一家也去了.
那些认识不认识的人,也去了.
挤了一屋子.
爷爷开始讲以前的事.
讲他怎么跑船,怎么遇见奶奶,怎么有了孩子.
老马接着讲.
讲他怎么在江上跑了三十年,怎么遇见爷爷,怎么答应等他孙子.
老周接着讲.
讲他怎么在朝天门住了大半辈子,怎么养那只八哥,怎么看我长大.
向三接着讲.
讲他怎么在江底捞东西,怎么遇见那条龙,怎么变成影子.
林墨接着讲.
讲他怎么记那些事,怎么写信,怎么等林深来.
讲完了,大家沉默.
都在想自己的事.
都在想那些年.
都在想那些等过的日子.
然后,爷爷开口了:
"现在,都好了."
都好了.
都来了.
都在这儿了.
都团圆了.
都过上好日子了.
大家点头.
笑了.
第十九部分:江边的孩子
时间:某一天
位置:江边
事件:孩子们在江边玩
平原上,孩子越来越多了.
李小山,还有后来来的几个孩子.
他们每天在江边玩.
老马教他们修网.
向三教他们泡水讲故事.
林深教他们种田.
老周教他们喂鸟.
林远教他们认字.
我和江,就坐在旁边看.
看着他们跑,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闹.
有一天,李小山跑过来.
"陈九叔叔!"
"嗯?"
"我能坐老马的船吗?"
我看看老马.
老马点点头.
"来,爷爷带你们坐船."
孩子们欢呼起来.
跟着老马,上了船.
船离了岸,在江上漂着.
孩子们站在船头,笑着,叫着.
江风吹着他们的脸.
阳光照着他们的笑.
我在岸上看着.
江在旁边,也看着.
"江."
"嗯?"
"你看他们."
他看着那些孩子.
"看到了."
"像什么?"
他想了想.
"像新来的光."
新来的光.
永远会来.
永远年轻.
永远有希望.
我点点头.
笑了.
第二十部分:林墨的最后几页
时间:某一天
位置:林墨的书斋
事件:林墨的书快写完了
有一天,我去林墨的书斋.
他坐在里面,手里拿着笔,对着那沓纸发呆.
"林爷爷."
他抬起头.
"陈九."
"写完了?"
他摇摇头.
"快了."
"还差多少?"
他看着那沓纸.
"差最后几页."
"写什么?"
他想了想.
"写现在."
"现在?"
"对.写你们,写他们,写这儿,写永远."
我点点头.
他在写永远.
可永远,怎么写?
永远,就是没有尽头.
永远,就是写不完.
"林爷爷,永远写得完吗?"
他看着我.
"写不完."
"那你怎么写?"
他笑了.
"写不完,就一直写."
一直写.
永远写.
就像永远的日子.
第二十一部分:永远的门
时间:某一天
位置:门边
事件:陈九和江再谈门
那天下午,我们又去门边坐着.
门还在那儿,开着.
光还在来,一个一个.
我看着那道门,问江:
"江,这门,真的不会关吗?"
他看着门,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有一天会关."
"什么时候?"
"当所有人都来了的时候."
所有人?
"所有人是哪些人?"
他想了想.
"所有该来的人."
该来的人.
那些还在那边的.
那些还没来的.
那些还在等的.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看着远处的光.
"不知道.也许很久很久."
"那门就一直开着?"
"一直开着."
我点点头.
那就好.
因为还有人要来.
还有人要回家.
还有人要团圆.
第二十二部分:新来的老人
时间:某一天
位置:门边
事件:一个老人来了
那天,门边来了一个老人.
很老很老,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
他拄着根拐杖,一步一步,慢慢走过来.
我走过去扶他.
"大爷,慢点."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浑浊,可有光.
"这是...哪儿?"
"是家."
他四处看,看着那些房子,那些人.
"家?"
"对.以后,您就在这儿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点点头.
"好."
我带他去找地方.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可他不急.
因为有的是时间.
他选了一块地方,离江不远.
开始盖房子.
一个人,慢慢盖.
每天一点.
我们都去帮忙.
他不要.
"我自己来.慢慢来."
我们就看着.
看他一个人,慢慢地,盖一间小屋.
盖好了,很小,很简单.
可他很满意.
坐在门口,晒太阳.
"大爷,您叫什么?"
他想了想.
"忘了.太久了."
"那您从哪儿来?"
他想了想.
"也忘了."
"那您记得什么?"
他看着江水.
"记得江."
江.
就够了.
第二十三部分:无名的人
时间:不知道
位置:平原上
事件:越来越多没有名字的人
那个老人之后,又来了一些人.
有的记得名字,有的不记得.
有的记得从哪里来,有的不记得.
有的记得等谁,有的不记得.
可他们都来了.
都在这儿.
都盖了房子.
都过日子.
我问其中一个:
"你叫什么?"
他想了想,摇摇头.
"不记得了."
"你等谁?"
他想了想,也摇摇头.
"不记得了."
"那你记得什么?"
他看着江水.
"记得江."
又是江.
每一个人,都记得江.
江是大家的.
江是永远的.
江是家.
第二十四部分:江的回答
时间:某一天
位置:江边
事件:陈九问江关于那些无名的人
那天晚上,我和江坐在江边.
"江."
"嗯?"
"那些人,不记得名字,不记得从哪里来,不记得等谁.他们怎么来的?"
他看着江水.
"他们记得江."
"记得江就够了?"
"够了."
"为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我.
"因为江,就是来处."
来处.
所有人,都从江里来.
所有人,都记得江.
所以,他们来了.
"江,你呢?你记得来处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记得."
"是哪儿?"
他看着江水.
"这儿."
这儿?
"你不是从江底来的吗?"
他摇摇头.
"不是.我是从这儿来的."
这儿?
这个门后的世界?
"对.我本来,就是这儿的人."
我愣住了.
"那你为什么去守门?"
他想了想.
"因为要等人来."
等人来.
等我们来.
等所有该来的人.
"江,你等了多久?"
他看着远处的光.
"很久很久.等到忘了时间."
"现在呢?"
他看着我.
"现在,不等了."
"为什么?"
他笑了.
"因为等到了."
等到了.
等到我了.
等到他们了.
等到所有人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疲惫,没有空洞.
只有温暖.
只有安心.
只有爱.
"江,你真好."
他靠在我肩上.
"你真好."
第二十五部分:永远的门不会关
时间:某一天
位置:门边
事件:最后一道光
有一天,门边来了一道光.
很弱,很小,很淡.
几乎看不见.
可它来了.
到了面前,是一个人.
很老很老,比那个老人还老.
他站在那儿,四处看.
然后,笑了.
"到了."
"大爷,您从哪儿来?"
他想了想.
"从很久很久以前来."
"您叫什么?"
他想了想.
"不记得了."
"您等谁?"
他想了想.
也摇摇头.
"不记得了."
"那您怎么来的?"
他看着江水.
"跟着江来的."
跟着江来的.
又是江.
他找了一块地方,开始盖房子.
盖得很慢很慢.
可他不急.
因为有的是时间.
他盖好之后,坐在门口,看江水.
和所有人一样.
那天晚上,我和江又去门边.
看着那道门.
门还开着.
可光,没了.
一道也没有.
"江,没光了."
他看着门.
"嗯."
"还会来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不会."
"为什么?"
他想了想.
"因为该来的,都来了."
都来了?
我看着那片平原.
房子越来越多.
人越来越多.
该来的,都来了.
"那门,会关吗?"
他看着门.
"不会."
"为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我.
"因为还有人要回去."
回去?
"谁要回去?"
他笑了.
"我们."
我们?
"我们能回去?"
"能.门是双向的."
双向的.
能来,也能回.
能进,也能出.
"回去干什么?"
他想了想.
"看看他们."
他们?
那些还没来的?
那些还在等的?
那些还不知道这儿的人?
我点点头.
好.
回去看看.
第二十六部分:第一次回去
时间:某一天
位置:门边
事件:陈九和江第一次回去
那天,我们决定回去看看.
站在门边,看着那边的光.
不是光,是那边.
那边,是人间.
"江,你回去过吗?"
他摇摇头.
"没有."
"第一次?"
"第一次."
我牵着他的手.
"走吧."
我们一起走进门里.
穿过那道门.
回到人间.
第二十七部分:人间
时间:不知道哪一年
位置:重庆朝天门
事件:陈九和江看人间
人间,和以前不一样了.
朝天门还在,可房子都变了.
高的,新的,亮亮的.
江还在流.
和以前一样.
我们站在江边,看着那些人.
他们走来走去,忙忙碌碌.
不知道我们在看.
不知道门那边有什么.
不知道还有一个世界,等着他们.
"江,你看他们."
他看着那些人.
"看到了."
"他们知道吗?"
他摇摇头.
"不知道."
"要告诉他们吗?"
他想了想.
"不用."
"为什么?"
他笑了.
"他们自己会知道."
自己会知道.
等时间到了.
等该来的时候.
他们就会知道.
第二十八部分:老地方
时间:同一天
位置:朝天门码头
事件:陈九看九陈阁原来的地方
九陈阁,已经不在了.
原来的地方,变成了一家卖衣服的店.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江在旁边,陪着我.
"江,我以前就在这儿."
他看着那家店.
"现在不在了."
"嗯.不在了."
"难过吗?"
我想了想.
"不难过."
"为什么?"
我看着江水.
"因为家在那边."
那边.
门那边.
永远那边.
"江,我们回去吧."
他点点头.
我们转身,走回江边.
走进门里.
回到永远.
第二十九部分:永远的家
时间:回到门后
位置:九陈阁
事件:陈九和江回家
回到九陈阁,天已经黑了.
不,这儿没有天黑天亮.
可我们感觉,是晚上.
江去睡了.
我坐在门口,看着江水.
想着今天看见的人间.
想着那些忙忙碌碌的人.
想着他们有一天,也会来.
也会看见这道门.
也会走进来.
也会找到自己的家.
也会过永远的日子.
"九儿."
爷爷的声音.
我回头.
他站在我身后.
"爷爷,你怎么来了?"
他在我旁边坐下.
"看你回来没."
"刚回来."
"去哪儿了?"
"回人间看了看."
他点点头.
"看见什么了?"
"看见朝天门变了.九陈阁没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难过吗?"
我摇摇头.
"不难过.因为家在哪儿."
他看着江水.
"对.家在哪儿."
家在哪儿.
家在门那边.
家在永远这边.
家在爷爷旁边.
家在江旁边.
家在所有人旁边.
"爷爷,你回去过吗?"
他点点头.
"回去过几次."
"看见什么?"
他笑了.
"看见木洞镇也变了.我的小屋没了."
"难过吗?"
他摇摇头.
"不难过.因为家在哪儿."
和我说的一样.
我们坐着,看着江水.
很久很久.
直到江出来.
"陈九,爷爷,该睡了."
我站起来.
"爷爷,晚安."
他点点头.
"晚安."
我和江走回屋里.
躺在床上.
他握着我的手.
我握着她的手.
睡着了.
在永远里.
第三十部分:永远的门不会关
时间:永远
位置:门边
事件:陈九的最后一次确认
有一天,我又去门边.
门还在那儿,开着.
可光,真的没了.
一道也没有.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江走过来.
"还在看?"
"嗯."
"还在想?"
"在想,这门,真的不会关吗?"
他看着门.
"不会."
"为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我.
"因为门,就是家."
家?
"对.家,就是门.门,就是家."
我不太懂.
他继续说:
"有人来,门开着.有人回,门也开着.永远开着."
我点点头.
好像懂了.
门,不是等人来.
门,是让人回.
让人来,让人回.
让人自由.
让人永远有家.
"江,你什么时候想出来的?"
他笑了.
"跟你学的."
"我?"
"对.你每天说话,我就学会了."
我也笑了.
我们站在门边,看着那道门.
门开着.
永远开着.
等人来.
等人回.
等人永远有家.
第三十一部分:尾声
时间:永远
位置:门后的世界,江边
事件:永远的日子
日子,就这样过着.
永远过着.
每天早晨,在九陈阁醒来.
每天上午,去爷爷那儿吃早饭.
每天中午,在平原上走一圈,看看那些房子,那些人.
每天下午,去门边坐一会儿,看看门,看看光——虽然光没了,可门还在.
每天傍晚,去江边坐着,看江水,看夕阳.
每天夜里,回到九陈阁,和江一起,睡觉.
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
永远如此.
可每天,都不一样.
因为今天有今天的事.
今天有今天的人.
今天有今天的日子.
爷爷又做了新菜.
老马又学会了新歌.
向三又讲了新故事.
林墨又写了新书.
沈明沈英又回忆起一件往事.
林深的田又熟了.
老周的八哥又学会新词.
林远和他妈妈又找到一件好玩的.
李大山一家又团圆了一天.
陈远又想起一件陈家的事.
那些不认识的人,又有了新的日子.
每一天,都是新的.
每一天,都是永远.
我和江,还是每天到处走.
去看他们.
和他们说话.
和他们一起吃饭.
和他们一起过日子.
然后,傍晚的时候,去江边坐着.
看着江水.
看着夕阳.
看着那些人.
看着那些房子.
看着那些日子.
一直看到天黑.
然后,回家.
回九陈阁.
回我们的家.
回我们的永远.
江在我旁边.
永远在.
爷爷在远处的小屋里.
永远在.
老马在船上.
永远在.
向三在水坑里.
永远在.
林墨在书斋里.
永远在.
沈明沈英在仓库前.
永远在.
林深在田里.
永远在.
老周在鸟笼旁.
永远在.
林远和他妈妈在门口.
永远在.
李大山一家在江边.
永远在.
陈远在"陈远居"里.
永远在.
那些认识不认识的人,在自己的房子里.
永远在.
所有人在平原上.
永远在.
所有人在日子里.
永远在.
所有人在永远里.
永远在.
江水在流.
永远在流.
门开着.
永远开着.
日子过着.
永远过着.
这就是永远.
这就是家.
这就是我们.
这就是永远的家.
[第一卷·第四章·第二节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