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他嘗試走路.
不是因為有人叫他,
是因為他的身體,
告訴他,
它需要動.
他從S03旁邊站起來,
讓腳踩在那個深色的地面上,
然後,
往前走了一步.
偏了.
不是跌倒,
是那一步,
落在一個不是他決定的位置.
他看著自己的腳,
不理解.
他決定往正前方走,
但腳踩下去的位置,
往右偏了一點點.
他再試一次.
還是偏.
不是同一個方向,
這次偏左.
-----
他站在那裡,
試著理解這件事.
地面是平的,
他的腿沒有問題,
他的眼睛看著正前方,
他的意識在說:往前,
但他的腳,
每一次都落在一個,
稍微不對的地方.
「S03,」他說,
「我走路在偏.」
「我知道,」S03說,
「你的重心,
在每一步落地之前,
都會有一個微小的偏移——
不是來自腿部,
是來自你的引力結構.」
「往外的部分,」他說.
「是,」S03說,
「你的收縮引力讓你往內,
你的放射引力讓你往外,
這個空間的純收縮重力,
壓制放射的部分,
但壓制不完全,
所以每一步,
你的重心都在兩個方向之間,
輕微地,
找不到位置.」
他沉默了一下.
「所以我每走一步,
都在解一道兩個力量的拉扯題,」
他說.
「是,」S03說,
「而且你每次的解,
都稍微不一樣.」
-----
他繼續嘗試.
走,
偏,
走,
偏,
每一次都不是同一個方向,
每一次都是兩個引力在他身體裡,
爭那一步的重心,
他的腳,
只是在執行最後的結果.
他嘗試用意識控制——
告訴自己的腳,
往這裡落,
就這裡,
不要偏,
沒有用.
意識說往這裡,
兩個引力說不,
腳執行的是兩個引力的結果,
不是他的意識.
他在自己的身體裡,
失去了一個他一直以為理所當然的東西——
他以為,
他的身體,
會去他決定的地方.
-----
那個遠處的人,
一直在那裡.
黎烙走路偏來偏去的時候,
那個人還是站在原來的位置,
看著他,
沒有走過來,
沒有說話,
沒有任何表示,
只是看著.
黎烙試了很多次之後,
停下來,
看向那個人,
那個人還是沒有動.
黎烙繼續試.
-----
第二天,
他的呼吸也出問題了.
不是喘,
是節奏亂.
他吸氣,
吸到一半,
那個往外的部分,
試圖讓氣也往外,
他的肺,
在往內和往外之間,
不知道該讓這口氣做什麼,
呼氣,
本來應該是放的,
但那個往外的部分,
太想出去,
讓呼氣變得急,
他的呼吸,
在那兩個方向之間,
變得不像呼吸,
更像是兩個東西,
在輪流使用他的肺.
他試著用意識介入,
像在宇宙層和拓撲空間裡那樣,
找到那個點,
但這裡不一樣.
在那些地方,
他的身體是他的參考點,
在混亂裡,
他用身體的感覺,
找到自己.
現在,
連身體本身,
都是混亂的來源.
他沒有參考點了.
-----
第三天,
那個遠處的人,
走近了一點點.
不是走到他面前,
只是,
比之前近了一點,
還是很遠,
但近到他能稍微看清楚一點點那個輪廓——
不年輕,
但也說不上老,
站著的方式,
讓他想到重力室裡的哈洛,
那種,
重量剛好在位置上的感覺,
像這個空間的引力,
對這個人來說,
從來就不是問題.
然後那個人,
說了第二句話:
「你不是不會,
是太多了.」
說完,
又退回原來的距離.
-----
黎烙站在那裡,
讓那句話在他身上待一下.
太多了.
不是能力的問題,
不是方法的問題,
是,
他身體裡,
有太多東西在同時運作,
多到每一個動作,
都變成了一個,
需要解決太多變數的問題,
而他的身體,
本來不是設計來,
同時解決兩個方向的引力的,
它只是,
在試圖應對,
然後應付不來.
他坐下來,
讓背靠著S03,
感覺那個深色地面,
透過他的腳底,
把這個空間的重力,
一點一點告訴他的身體.
往內,
往內,
往內,
非常清楚,
非常單一,
非常安靜.
他的身體裡那個往外的部分,
在這個往內裡,
被壓著,
很想出去,
他沒有讓它出去,
也沒有試圖壓死它,
就讓它,
在那個被壓著的位置,
待著.
-----
他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
但他知道一件事——
如果他繼續試圖走路,
繼續試圖用意識控制,
繼續試圖讓哪一邊贏,
他會一直偏,
一直亂,
一直找不到那個,
他的身體,
在這個空間裡,
能夠站穩的位置.
所以他先不走,
他先坐著,
讓這個空間的重力,
告訴他的身體,
這裡的規則.
不是學,
是,
讓它進來.
-----
那個遠處的人,
在他坐下來之後,
也坐下來了.
不是靠近他,
是在自己的位置,
也坐下來,
然後,
兩個人,
隔著很遠的距離,
各自坐著,
讓這個空間的重力,
壓在身上.
沒有人說話.
黎烙看著前方,
那個光有重量的天空,
感覺到他的身體,
在往內和往外的拉扯裡,
還是不穩,
但坐著,
比站著,
稍微好一點點.
他先從這裡開始.
坐著,
先學會坐著不偏,
再說其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