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永远的第一天
时间:永远之后的第一天
位置:门后的世界,九陈阁
事件:陈九醒来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不,这里没有天亮天黑.
可每一天,都有一种"早晨"的感觉.
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和那边的世界一样.
我躺在九陈阁里间的床上,盖着那床旧棉被.
江在旁边,还在睡.
他的脸,在晨光里显得很安静.
不像龙了.
像一个人.
一个普通的老人.
我看着他,想起第一次在门那边见到他的样子.
盘在那儿,头低着,眼睛空洞.
等了一万年.
现在,他睡在我旁边.
像个孩子.
我轻轻下床,披上衣服,走到外间.
铺子还是那个铺子,柜台还是那个柜台.
那些收来的东西,都在老地方.
铜钱,瓷片,瓶瓶罐罐.
还有那些年攒下的回忆.
门口,江水在流.
和那边一样,不紧不慢.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远处,爷爷的小屋冒着炊烟.
他起来了,在做早饭.
老马的船泊在岸边,船头挂着盏灯,灯已经灭了.
老周的房子旁边,那只八哥在叫:"你好——吃饭没——"
一切都和那边一样.
可又不一样.
因为这里,是我们自己盖的.
一砖一瓦,都是我和江一起砌的.
这门,这窗,这柜台,这床,都是我们亲手做的.
这里,是我们的家.
真正的家.
"醒了?"
身后传来江的声音.
我回头.
他站在里间门口,披着衣服,头发有点乱.
和人间那些刚睡醒的老人一样.
"嗯.你怎么不多睡会儿?"
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醒了,就不想睡了."
我们一起看着江水.
"今天去哪儿?"
他问.
我想了想.
"去爷爷那边吃早饭.然后去老马那儿坐坐.下午,去江边看水."
他点点头.
"好."
这就是我们的日子.
每天一样.
可每天,都不烦.
第二部分:爷爷的早饭
时间:早晨
位置:爷爷的小屋
事件:陈九和江去爷爷那儿吃早饭
爷爷的小屋,就在我们旁边.
走过去,几步路.
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碗粥.
"来了?正好,刚熬好."
我们接过碗,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
爷爷也坐下,和我们并排.
三个人,喝着粥,看着江水.
"爷爷,今天什么粥?"
"白粥.加了点咸菜."
我喝了一口.
和人间一样.
"爷爷,你每天做早饭,不烦吗?"
他笑了.
"烦什么?有人吃,就不烦."
江在旁边,也笑了.
"好吃."
爷爷看着他.
"江,你以前吃早饭吗?"
江想了想.
"以前...不记得了.很久以前,应该吃过."
"那现在觉得怎么样?"
他看看碗里的粥.
"好.暖和."
爷爷点点头.
"暖和就好."
我们喝完粥,把碗还给爷爷.
"爷爷,我们走了."
"去哪儿?"
"老马那儿."
爷爷挥挥手.
"去吧.中午回来吃饭?"
我看看江.
他点点头.
"回来."
爷爷笑了.
"好.我多做点."
第三部分:老马的船
时间:上午
位置:老马的船
事件:陈九和江去看老马
老马的船,泊在江边.
和那边一样,是条旧船,船头挂着盏灯.
我们走过去的时候,他正在修网.
和每天一样.
"老马."
他抬起头.
"陈九,江.来了?"
"来了."
我们在船边坐下.
他把网放下,点了根烟.
"今天天气好."
我看看天.
这里没有天气.
可他说好,就好.
"老马,你这网,修了多少年了?"
他想了想.
"不知道.从来了就开始修,一直没修完."
"怎么修不完?"
他笑了.
"修完了,干什么?"
我愣了一下.
对,修完了,干什么?
在这儿,什么都不急.
修网,可以修一辈子.
"老马,你喜欢修网?"
他点点头.
"喜欢.修网的时候,什么也不用想.就修网."
江在旁边,看着那张网.
"我能试试吗?"
老马看了他一眼.
"会吗?"
江摇摇头.
"不会.想学."
老马把网递给他.
"试试.慢慢来."
江接过网,拿着梭子,笨手笨脚地开始补.
老马在旁边指点.
"不对,这儿,要这样穿过去."
江照着做.
"然后,拉紧."
江拉紧.
我看着他们.
一个教,一个学.
慢慢地,那张网,被补好了一小块.
江抬起头,看着我.
"怎么样?"
我笑了.
"挺好."
第四部分:向三的水坑
时间:上午晚些时候
位置:向三的水坑
事件:陈九和江去看向三
向三的水坑,在江边不远.
他挖的,灌了江水.
他就泡在里面,只露出个头.
我们走过去的时候,他闭着眼,像是在睡觉.
"向三."
他睁开眼.
"陈九,江.来了?"
"来了."
我们在坑边坐下.
他把眼睛又闭上.
"向三,你天天泡着,不烦吗?"
他睁开一只眼看我.
"烦什么?泡着挺好."
"好什么?"
他想了想.
"凉快.舒服.不用动."
江在旁边,看着那坑水.
"我能进去吗?"
向三睁开眼.
"你想泡?"
江点点头.
"想试试."
向三往旁边挪了挪.
"来."
江脱了鞋,卷起裤腿,走进坑里.
水没过他的脚踝,没过小腿,没过膝盖.
他站住了.
"怎么样?"
他低着头,看着水里的自己.
"凉.舒服."
向三笑了.
"对吧?泡着多好."
我看着他们.
一个泡着,一个站着.
都不动.
都不说话.
就那么待着.
我也坐下,把脚伸进水里.
水是凉的,和江水一样.
我们三个,就那么泡着,待着.
很久很久.
谁也没说话.
第五部分:林墨的书斋
时间:中午之前
位置:林墨的书斋
事件:陈九和江去看林墨
林墨的书斋,在一片树林边上.
木头搭的,门口堆着很多书.
我们走过去的时候,他正坐在里面写东西.
"林爷爷."
他抬起头.
"陈九,江.来了?"
"来了."
我们走进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放下笔,看着我们.
"今天怎么有空?"
"路过,进来看看."
他点点头.
拿起桌上的纸,递给我.
"新写的,看看."
我接过来看.
上面写着:
"某年某月某日,陈九与江来访.吾观其色,知其安好.遂记之."
我笑了.
"林爷爷,你什么都记?"
他点点头.
"都记.以后的人要看."
以后的人.
那些还没来的人.
"林爷爷,你觉得,以后还会有人来吗?"
他想了想.
"会."
"什么时候?"
他看着窗外.
"不知道.可他们会来的."
江在旁边,拿起一本旧书,翻着.
"林爷爷,这些书,你都看过?"
林墨摇摇头.
"没有.太多了,看不完."
"那怎么办?"
他笑了.
"慢慢看.反正有时间."
第六部分:沈明和沈英的仓库
时间:中午
位置:沈明和沈英的仓库
事件:陈九和江去看沈明沈英
沈明和沈英的仓库,在一片空地上.
木头搭的,很大.
里面堆满了箱子.
我们走过去的时候,他们正坐在门口晒太阳.
沈明抽着烟,沈英靠着他的肩.
"沈明,沈英."
他们抬起头.
"陈九,江.来了?"
"来了."
我们在他们旁边坐下.
沈明递给我一根烟.
我接过来,点上.
江不抽烟,就坐着看.
"沈明,你们天天在这儿晒太阳?"
他点点头.
"对.晒太阳,看箱子."
"箱子有什么好看的?"
沈英笑了.
"不是看箱子.是看箱子里的东西."
"什么东西?"
"回忆."
回忆.
那些沈明攒了一辈子的东西.
那些沈英等了半辈子的东西.
"沈英,你来了之后,天天看这些?"
她点点头.
"天天看.看不够."
江在旁边,问:
"看的什么?"
沈英站起来,拉着他的手.
"来,给你看."
他们走进仓库.
我跟在后面.
箱子上,都写着名字.
有的写"沈明和沈英",有的写"向三",有的写"沈明年轻时",有的写"沈英年轻时".
沈英打开一个箱子.
里面是衣服.
旧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这是沈明年轻时穿的."
又打开一个.
里面是信.
很多信,用红绳子扎着.
"这是向三写给我的."
江拿起一封信,看了看.
"写的什么?"
沈英笑了.
"写他想我."
第七部分:林深的田
时间:下午
位置:林深的田
事件:陈九和江去看林深
林深的田,在一片平原上.
很大一片,种着各种东西.
有稻子,有麦子,有蔬菜,有瓜果.
我们走过去的时候,他正弯着腰,在地里拔草.
"林深."
他直起腰,转过头.
"陈九,江.来了?"
"来了."
我们在田埂上坐下.
他走过来,在旁边坐下,用衣服擦汗.
"林深,你这田,种了多少年了?"
他想了想.
"不知道.从来了就开始种."
"累吗?"
他摇摇头.
"不累.喜欢."
江看着那片田.
"种这么多,吃得完吗?"
林深笑了.
"吃不完.给别人吃."
"谁?"
他指了指远处那些房子.
"他们.谁想吃,就来摘."
我看着那片田.
绿油油的,长满了东西.
"林深,你喜欢种田?"
他点点头.
"喜欢.看着东西长大,心里踏实."
江站起来,走进田里.
他蹲下来,摸了摸一株稻子.
"这是什么?"
"稻子.熟了可以吃."
他又摸了摸旁边的一株.
"这个呢?"
"麦子.可以做馒头."
他一样一样地问.
林深一样一样地答.
我在田埂上看着他们.
一个问,一个答.
太阳在天上,不热也不冷.
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
真好.
第八部分:老周的鸟笼
时间:下午晚些时候
位置:老周的鸟笼
事件:陈九和江去看老周
老周的房子,盖成了鸟笼的形状.
圆圆的,上头有个尖顶.
里面挂满了鸟笼,养着各种鸟.
我们走过去的时候,他正在喂那只八哥.
"你好——吃饭没——周德海——"
八哥在叫.
"老周."
他转过身.
"陈九,江.来了?"
"来了."
我们在鸟笼旁边坐下.
他把八哥的笼子打开,八哥飞出来,落在他肩上.
"老周,你这鸟,养了多少年了?"
他想了想.
"不知道.从来了就开始养."
"烦吗?"
他摇摇头.
"不烦.听它们叫,心里踏实."
江看着那只八哥.
"它会说话."
老周笑了.
"会.教了好久."
他对着八哥说:
"说,你好."
八哥歪着头,叫:
"你好——"
江笑了.
那笑容,像个孩子.
"老周,我能喂它吗?"
老周点点头,递给他一把小米.
江把小米放在手心,伸到八哥面前.
八哥歪着头看看他,然后啄了一口.
"它吃了!"
老周笑了.
"它喜欢你."
第九部分:江边的傍晚
时间:傍晚
位置:江边
事件:陈九和江看夕阳
这里没有太阳.
可每天傍晚,天边会有一片红光.
像夕阳.
我们坐在江边,看着那红光.
江水被染成红色,慢慢地流.
"江."
"嗯?"
"你喜欢这儿吗?"
他想了想.
"喜欢."
"喜欢什么?"
他指着那红光.
"这个."
指着江水.
"这个."
指着远处的房子,那些人.
"他们."
指着我.
"你."
我笑了.
"我也是."
他靠在我肩上.
我们坐着,看着那红光慢慢暗下去.
变成暗红,变成深紫,变成黑.
天黑了.
可我们不走.
继续坐着.
看江水.
听江水.
感受江水.
很久很久.
远处,爷爷的声音传来:
"九儿,江,吃饭了——"
我们站起来.
手拉着手,朝爷爷的小屋走去.
第十部分:晚饭
时间:晚上
位置:爷爷的小屋
事件:大家一起吃晚饭
爷爷的小屋里,坐满了人.
爷爷,老马,老周,向三,林墨,沈明,沈英,林深,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
大家围坐在一起,吃着爷爷做的饭.
简单的饭菜,可香.
"爷爷,你每天做这么多,不累吗?"
他笑了.
"不累.有人吃,就高兴."
老马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好吃."
老周的八哥站在他肩上,歪着头看.
向三从水里出来,换了干衣服,坐在角落里.
林墨拿着笔,一边吃一边记.
沈明和沈英坐在一起,手拉着手.
林深大口吃着,像是饿了很久.
那几个不认识的人,也吃着,笑着.
我看着他们.
这些人,都是从那边来的.
都有自己的故事.
都有自己的日子.
现在,聚在一起,吃一顿饭.
像一家人.
江在旁边,也吃着.
他抬起头,看着我.
"好吃."
我点点头.
"好吃."
爷爷又端了一碗汤出来.
"来,尝尝这个."
大家抢着喝.
笑着,闹着.
像过年.
不,比过年还热闹.
因为在这里,每天都是过年.
第十一部分:夜话
时间:深夜
位置:江边
事件:陈九和江的夜话
吃完饭,大家散了.
我和江,又来到江边.
坐着,看江水.
夜里,江水是黑的.
可江面上,有点点光.
那是远处房子的灯光.
映在水里,一闪一闪.
"江."
"嗯?"
"你说,那边的人,现在在干什么?"
他想了想.
"也在吃饭,聊天,看江水."
"你想他们吗?"
他摇摇头.
"不想.他们可以过来."
对,他们可以过来.
门开着,随时可以来.
"江,你觉得,我们这样,会永远吗?"
他看着江水.
"会."
"为什么?"
"因为永远,就是现在."
永远,就是现在.
我好像明白了.
永远,不是很长很长的时间.
是每一个现在.
每一个在一起的现在.
每一个看江水的现在.
每一个吃饭的现在.
每一个说话的现在.
这些现在,加起来,就是永远.
"江,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他笑了.
"跟你学的."
"我?"
"对.你每天说,我就学会了."
我也笑了.
我们靠着,看江水.
很久很久.
第十二部分:老马的歌
时间:第二天
位置:老马的船上
事件:老马唱歌
第二天,我们又去了老马的船.
他不在修网.
坐在船头,对着江水,唱歌.
声音沙哑,可好听.
我们走过去,在旁边坐下.
他继续唱.
唱的是船歌.
那些年在江上跑船时唱的歌.
"长江水,长又长,流过我家门口旁.我家就在江边上,听惯涛声看惯浪..."
唱完了,他回过头.
"好听吗?"
我点点头.
"好听."
江也点点头.
"好听."
老马笑了.
"想学吗?"
江愣了一下.
"我?能学吗?"
"能.慢慢学."
老马开始教他.
一句一句,慢慢地唱.
江跟着唱,声音生硬,可认真.
我在旁边听着.
一个教,一个学.
歌声在江面上飘.
飘到远处.
飘到那些房子那儿.
飘到那些人耳朵里.
他们抬起头,听着.
笑了.
第十三部分:向三的故事会
时间:下午
位置:向三的水坑
事件:向三讲故事
下午,我们去看向三.
他还泡在水里.
旁边围了一圈人.
老马,老周,林深,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
"向三,你在干什么?"
他睁开眼.
"讲故事."
"讲什么?"
"讲以前的事."
我在旁边坐下.
江也坐下.
向三开始讲:
"那年,我在江底捞东西.捞着捞着,看见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箱子.铁的.锈得不成样子."
"打开了?"
"打开了.里面..."
他停了一下.
"里面什么?"
"里面是一堆骨头.人的骨头."
大家安静了.
向三继续说:
"那骨头,和别的骨头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上面有字."
字?
"刻的什么?"
向三看着江水.
"刻的是:'向三,等你很久了.'"
我愣住了.
"那是你?"
他点点头.
"是我.另一个我."
另一个我?
"我死了,又活了.死了的那个,留了字."
大家沉默.
向三又闭上眼.
"后来呢?"
"后来,我就知道,我不是第一次来了."
不是第一次.
"你来过很多次?"
他点点头.
"很多次.死过很多次.每次死了,又回来."
"为什么?"
他睁开眼看着我.
"因为有人等我."
"谁?"
他笑了.
"你们."
第十四部分:林墨的新书
时间:晚上
位置:林墨的书斋
事件:林墨的新书写完了
晚上,我们去林墨的书斋.
他坐在里面,手里拿着一沓纸.
"林爷爷."
他抬起头.
"陈九,江.来了?"
"来了."
他举起那沓纸.
"写完了."
"什么写完了?"
"我的书."
我接过来看.
很厚的一沓,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写的是什么?"
"这些年的故事.你们的故事.大家的故事."
我翻了几页.
看见自己的名字,爷爷的名字,老马的名字,向三的名字,所有人的名字.
"林爷爷,你写我们?"
他点点头.
"写你们.写这儿.写永远."
江在旁边,也翻着.
"林爷爷,这书,给谁看?"
林墨想了想.
"给以后的人看."
"以后的人?"
"对.还会有人来的.他们来了,想了解这儿,就看这本书."
我把书还给他.
"林爷爷,谢谢你."
他摇摇头.
"不用谢.这是我该做的."
第十五部分:沈英的回忆
时间:又一天
位置:沈明和沈英的仓库
事件:沈英讲她等的那二十年
那天,我们又去沈明和沈英那儿.
沈英一个人坐在门口.
沈明在里面整理箱子.
"沈英,沈明呢?"
"在里面.让他忙,我歇会儿."
我们在她旁边坐下.
"沈英,你等了沈明多久?"
她想了想.
"二十年."
"二十年,苦吗?"
她看着江水.
"苦.也不苦."
"怎么讲?"
"苦,是因为想他.不苦,是因为知道他会回来."
"你怎么知道?"
她笑了.
"因为他答应过."
答应过.
就一定会回来.
江在旁边,听着.
"沈英,你恨他吗?"
她摇摇头.
"不恨.他没办法."
"他走了二十年,你不恨?"
她看着江.
"恨什么?他也不想走.他必须走."
"为什么必须走?"
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有人需要他."
谁?
她没回答.
可我知道.
那条龙.
那条等了一万年的龙.
需要他.
需要向三.
需要所有人.
第十六部分:林深的丰收
时间:秋天
位置:林深的田
事件:丰收
这里没有四季.
可有一天,林深的田里,所有东西都熟了.
稻子黄了,麦子黄了,瓜果都熟了.
他站在田边,看着那片金黄.
我们走过去.
"林深,熟了."
他点点头.
"熟了."
"怎么办?"
他笑了.
"收.大家一起收."
他跑去叫人.
爷爷来了,老马来了,老周来了,向三从水里出来,林墨放下笔,沈明和沈英来了,那些不认识的人也来了.
大家一起下田.
割稻子,收麦子,摘瓜果.
忙了一天.
晚上,大家在田边生起火,烤东西吃.
稻子烤了吃,麦子烤了吃,瓜果烤了吃.
香.
特别香.
林深坐在火边,看着那些吃的.
"林深,你高兴吗?"
他点点头.
"高兴."
"为什么高兴?"
他看着那些人,那些吃的.
"因为大家都有吃的."
大家都有吃的.
就够了.
第十七部分:老周的八哥
时间:又一天
位置:老周的房子
事件:八哥学会新词
老周的八哥,又学会新词了.
我们去的时候,它正在叫:
"你好——吃饭没——周德海——陈九——江——"
我和江愣了一下.
"老周,它学会我们的名字了?"
老周笑了.
"对.我教的."
江走过去,伸出手.
"八哥,叫我."
八哥歪着头,叫:
"江——"
江笑了.
那笑容,和第一次听见它叫"你好"时一样.
"老周,你教了多久?"
"没多久.它学得快."
我看看那只八哥.
小小的,黑黑的.
站在老周肩上,歪着头看我们.
"八哥,你还知道谁的名字?"
它歪着头,想了想.
然后开始叫:
"爷爷——老马——向三——林墨——沈明——沈英——林深——"
一个一个,都叫出来了.
我愣住了.
"老周,你教了这么多?"
他摇摇头.
"不是我教的.是它自己学的."
自己学的?
"它天天听我们说话,就学会了."
我看着那只八哥.
它也在看我.
眼睛里,有光.
和那些人一样.
"老周,你这八哥,是不是也..."
他点点头.
"是.它也是这儿的人."
也是这儿的人.
鸟也是人.
在这儿,什么都是人.
第十八部分:江的变化
时间:不知道
位置:各处
事件:江越来越像人
江变了.
不是一天变的.
是慢慢地.
一点一点地.
刚来的时候,他话很少.
只会说"好""行""知道了".
现在,他会说很多.
会问"今天去哪儿""爷爷做什么饭""老马的网修好了吗".
会笑.
会开玩笑.
会学老周那只八哥叫.
会帮林深收稻子.
会陪向三泡在水里.
会和林墨一起看书.
会和沈明沈英一起晒太阳.
会和爷爷一起做饭.
会和所有人一起吃饭.
会和所有人一起聊天.
会和所有人一起,过日子.
有一天,爷爷对我说:
"九儿,江现在,像人了."
我点点头.
"像了."
"不是像.就是."
就是人.
从龙变来的,可就是人.
和我们一样的人.
有感情的人.
会笑的人.
会过日子的人.
会爱别人的人.
我看着江.
他正在和老马学唱歌.
声音还是生硬,可认真.
老马在旁边,一句一句教.
他一句一句跟.
唱着唱着,笑了.
那笑容,和爷爷一样.
和老马一样.
和所有人一样.
温暖.
安心.
爱.
第十九部分:爷爷的生日
时间:有一天
位置:爷爷的小屋
事件:大家给爷爷过生日
有一天,爷爷突然说:
"今天,是我生日."
我们都愣住了.
"爷爷,你生日?"
他点点头.
"对.人间的生日.以前每年都过."
"现在也想过?"
他想了想.
"想.热闹热闹."
于是,大家开始准备.
老马去江里捞鱼.
老周去林深田里摘菜.
向三从水坑里出来,帮着洗东西.
林墨写了一张贺卡.
沈明和沈英包了礼物.
林深摘了最新鲜的瓜果.
那些不认识的人,也送来了东西.
我和江,负责做饭.
忙了一天.
晚上,大家聚在爷爷的小屋前.
点起火,摆上吃的.
爷爷坐在中间,看着大家.
"爷爷,高兴吗?"
他点点头.
"高兴."
老马举起杯子.
"来,敬爷爷一杯!"
大家举起杯子,一起喝.
爷爷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一样.
温暖.
安心.
爱.
可多了一样东西.
满足.
因为大家都在.
因为都来了.
因为都记得.
都记得他的生日.
都记得他.
江坐在我旁边,看着爷爷.
"陈九."
"嗯?"
"爷爷高兴."
"对.高兴."
"为什么高兴?"
我想了想.
"因为大家记得他."
江点点头.
"记得,很重要."
记得.
很重要.
第二十部分:记得
时间:生日之后
位置:江边
事件:陈九和江聊"记得"
生日之后,我们又坐在江边.
"江."
"嗯?"
"你说,记得,为什么重要?"
他看着江水.
"因为不记得,就没了."
"没了?"
"对.人活着,是因为有人记得.没人记得,就真没了."
我看着他.
"那你以前,有人记得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有."
"谁?"
"那些等的人."
"等你的?"
他点点头.
"他们记得我.所以我一直在."
"现在呢?"
他看着远处那些房子.
"他们也记得我.所以我在这儿."
我明白了.
记得,就是活着.
记得,就是存在.
记得,就是永远.
"江,我会记得你的."
他看着我.
"我也会记得你的."
我们靠着,看江水.
江水在流.
永远在流.
我们记得.
永远记得.
第二十一部分:新来的人
时间:不知道
位置:门那边
事件:有人来了
有一天,门那边,来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瘦瘦的,穿着旧衣服.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边,不敢进来.
我和江走过去.
"你是谁?"
他看着我们,有点紧张.
"我...我叫林远.从人间来的."
人间来的.
又有人来了.
"进来吧.别怕."
他犹豫了一下,走进来.
站在那儿,四处看.
"这...这是哪儿?"
"是家."
"家?"
"对.以后,你就在这儿了."
他看着我,又看看江.
"你们...是谁?"
"我叫陈九.他叫江."
江点点头.
"欢迎."
他愣了一会儿.
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所有刚来的人一样.
迷茫.
又期待.
第二十二部分:林远的家
时间:林远来后
位置:平原上
事件:林远盖房子
林远来了之后,不知道该干什么.
每天站在江边,发呆.
"林远,你发什么呆?"
他转过头.
"不知道要干什么."
"你想干什么?"
他想了想.
"想...想盖个房子."
"那就盖."
"怎么盖?"
"慢慢盖.想怎么盖,就怎么盖."
他点点头.
开始在平原上找地方.
找了好久,选了一块.
离江不远,离我们也不远.
他开始盖.
一个人,慢慢地.
每天一点.
我们偶尔去帮忙.
爷爷去送饭.
老马去送木头.
老周去送钉子.
向三去送水.
林墨去送书（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
沈明和沈英去送吃的.
林深去送菜.
那些人,都去帮忙.
慢慢地,他的房子盖好了.
很小,很简单.
可他站在门口,笑了.
"林远,怎么样?"
他点点头.
"好.是我的家."
第二十三部分:林远的故事
时间:林远安顿下来后
位置:江边
事件:林远讲他的故事
有一天,林远坐在江边,发呆.
我走过去,在旁边坐下.
"林远,想什么呢?"
他看着江水.
"想以前的事."
"讲讲?"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开始讲:
"我家在宜昌.从小在江边长大.我爸是跑船的,我妈在家种田."
"后来呢?"
"后来,我爸跑船出事了.淹死在江里."
我看着江水.
"我妈等了他二十年.每天傍晚,都去江边站着.下雨也去,下雪也去."
"她等到了吗?"
林远摇摇头.
"没有.她去年死了.临死前,还念叨我爸的名字."
我沉默.
"然后你就来了?"
他点点头.
"对.我妈死了之后,我就一个人.不知道要干什么.有一天,在江边走着,就掉下去了."
"掉下去,就到了这儿?"
他点点头.
"到了这儿."
我看着他的侧脸.
年轻,迷茫.
和当年的我一样.
"林远,你在这儿,想干什么?"
他想了想.
"不知道.也许...等我妈?"
"你妈也会来?"
他点点头.
"会.每个人都会来."
"那你等."
他看着我.
"等多久?"
"不知道.可她会来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点点头.
"我等."
第二十四部分:等待的人
时间:不知道
位置:各处
事件:大家都在等
林远开始等了.
每天坐在江边,看着门那边.
等他妈.
可不止他在等.
爷爷在等我.
老马在等谁?
老周在等谁?
向三在等谁?
林墨在等谁?
沈明和沈英,已经等到了.
林深在等谁?
那些人,都在等.
等自己的家人.
等自己的朋友.
等自己等的人.
有一天,我问爷爷:
"爷爷,你在等谁?"
他看着江水.
"等你."
"我已经来了."
他笑了.
"等你来吃饭."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爷爷,你就等这个?"
他点点头.
"对.每天都等.等你来吃饭."
等你来吃饭.
就这么简单.
可也这么重要.
因为有人等你吃饭,就是家.
第二十五部分:江的等待
时间:某一天
位置:江边
事件:陈九问江在等谁
有一天,我问江:
"江,你在等谁?"
他看着江水.
"等你."
"我已经在了."
他点点头.
"所以不用等了."
"那你以前等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等人来开门."
"开门?"
"对.门一直关着.要有人来,才能开."
"后来呢?"
他看着门那边.
"后来,你来了.门开了."
"然后呢?"
他转过头,看着我.
"然后,就和你一起等了."
"等什么?"
他笑了.
"等永远."
等永远.
永远,就是现在.
永远,就是每一天.
永远,就是在一起.
第二十六部分:门那边的光
时间:不知道
位置:门那边
事件:又有光来了
每天,门那边都有光.
有时多,有时少.
有时亮,有时暗.
可都有.
一个一个的人,从光里走出来.
走进这儿.
走进他们的家.
林远的妈妈,还没来.
可他每天都去看.
每天都等.
有一天,门那边来了一道光.
特别亮.
林远站起来,看着那边.
光到了面前,是一个女人.
五十多岁,穿着旧衣服,头发白了.
她看着林远.
林远看着她.
"妈?"
那女人点点头.
"远儿."
林远跑过去,抱住她.
哭了.
我们站在旁边,看着.
心里暖暖的.
又一个等到的.
又一个团圆的.
又一个回家的.
第二十七部分:团圆
时间:林远妈妈来后
位置:林远的房子
事件:大家给林远和他妈妈办欢迎会
林远的妈妈来了之后,大家给他们办了个欢迎会.
就在林远的小房子前.
点起火,摆上吃的.
老马去江里捞鱼.
老周去林深田里摘菜.
向三从水坑里出来,帮着洗东西.
林墨写了一首欢迎诗.
沈明和沈英包了礼物.
林深摘了最新鲜的瓜果.
爷爷做了他拿手的粥.
我和江,帮着忙活.
林远和他妈妈坐在中间,看着大家.
"妈,你看,他们多好."
他妈妈点点头,眼睛红了.
"好.真好."
大家坐在一起,吃,喝,聊,笑.
林远的妈妈,也开始说话了.
讲她等的那一年.
讲她怎么每天都去江边站着.
讲她怎么想着林远.
讲她怎么来的这儿.
大家听着,点头.
都懂.
都等过.
都来过.
都在这儿.
天黑了,火还亮着.
大家还坐着,聊着.
林远靠在他妈妈肩上,睡着了.
像个孩子.
我看看江.
他也在看林远.
"江."
"嗯?"
"你想你妈妈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记得了."
"不记得?"
"太久了.不记得了."
我握住他的手.
"没事.以后,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他看着我.
点点头.
笑了.
第二十八部分:永远的日子
时间:不知道
位置:各处
事件:日复一日
日子,就这样过着.
每天一样.
每天又不一样.
一样的是,太阳还升起,江水还在流.
不一样的是,每天发生的事.
今天爷爷做了新菜.
明天老马学会新歌.
后天向三讲了新故事.
大后天林墨写了新书.
大大后天沈明沈英又回忆起一件往事.
大大大后天林深的田又熟了.
大大大大后天老周的八哥学会新词.
大大大大大后天林远和他妈妈又找到一件好玩的.
每一天,都有新鲜事.
每一天,都不无聊.
我和江,还是每天到处走.
去看爷爷,去看老马,去看向三,去看林墨,去看沈明沈英,去看林深,去看老周,去看林远和他妈妈,去看那些认识和不认识的人.
和他们说话,和他们吃饭,和他们一起过日子.
然后,傍晚的时候,去江边坐着.
看江水.
看夕阳.
看那些光.
看那些来的人.
看那些等的人.
看那些团圆的人.
看那些过日子的人.
一直看到天黑.
然后,回家.
回我们的九陈阁.
回我们的家.
回我们的永远.
第二十九部分:江边的对话
时间:某个傍晚
位置:江边
事件:陈九和江的又一次对话
那天傍晚,我们又坐在江边.
江水在流,夕阳在天边.
"江."
"嗯?"
"你说,永远,有多长?"
他看着江水.
"不知道.很长很长."
"比这条江还长?"
他笑了.
"这条江,也有尽头."
"尽头在哪儿?"
他指着远处.
"那儿.海的那边."
"海的那边呢?"
他想了想.
"不知道.也许,是另一个世界."
另一个世界.
和这儿一样的世界?
"江,你想去看看吗?"
他摇摇头.
"不想."
"为什么?"
他看着那些房子,那些人.
"因为这儿,就够了."
这儿,就够了.
有江水,有夕阳,有房子,有人.
有爷爷,有老马,有向三,有林墨,有沈明沈英,有林深,有老周,有林远和他妈妈.
有那些认识和不认识的人.
有他.
有我们.
就够了.
第三十部分:家的意义
时间:同一天晚上
位置:九陈阁
事件:陈九的独白
那天晚上,江睡着了.
我躺在床上,想着这一天.
想着这些日子.
想着永远.
家是什么?
以前我以为,家是地方.
是九陈阁,是朝天门,是重庆,是长江边.
后来我以为,家是人.
是爷爷,是老马,是向三,是那些认识的人.
现在我知道,家,是时间.
是这些日子.
是每一天.
是和江一起的每一天.
是和爷爷一起吃饭的每一天.
是和老马一起修网的每一天.
是和向三一起泡水的每一天.
是和林墨一起看书的每一天.
是和沈明沈英一起晒太阳的每一天.
是和林深一起收稻子的每一天.
是和老周一起喂鸟的每一天.
是和所有人一起过日子的每一天.
这些每一天,加起来,就是永远.
这些永远,加起来,就是家.
我转头看江.
他睡得很沉,像个孩子.
脸上带着笑.
那是安心的笑.
是在家的笑.
是在永远里的笑.
我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也轻轻握回来.
在睡梦里.
也在永远里.
第三十一部分:永远的开始
时间:第二天早晨
位置:九陈阁
事件:新的一天开始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江在旁边,还在睡.
和每天一样.
我轻轻下床,披上衣服,走到外间.
铺子还是那个铺子.
门口,江水在流.
和每天一样.
远处,爷爷的小屋冒着炊烟.
和每天一样.
老马的船泊在岸边.
和每天一样.
老周的八哥在叫.
和每天一样.
一切都和每天一样.
可每天,都不一样.
因为今天,是新的今天.
是新的日子.
是新的永远.
"醒了?"
身后传来江的声音.
我回头.
他站在里间门口,披着衣服,头发有点乱.
和每天一样.
"嗯."
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我们一起看着江水.
"今天去哪儿?"
他问.
我想了想.
"去爷爷那边吃早饭.然后去老马那儿坐坐.下午,去江边看水."
他点点头.
"好."
这就是我们的日子.
每天一样.
可每天,都不烦.
因为每天,有他.
有爷爷.
有老马.
有向三.
有林墨.
有沈明沈英.
有林深.
有老周.
有林远和他妈妈.
有那些认识和不认识的人.
有这些日子.
有永远.
我们走出门,朝爷爷的小屋走去.
江水在身后流着.
流过朝天门,流过木洞镇,流过棺材峡,流过那已经空了的江底,流过那些已经回家的人,流过那条龙曾经沉睡过的地方.
一直流到这儿.
流到永远.
流到——
我们永远在一起的地方.
[第一卷·第四章·第一节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