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广城三中后门的旧水泥球场拉出长长的影子.这里的空气里浮动着燥热的尘埃,带着一股老校区特有的草木灰味.
许豪正练得满头大汗,校服后背湿了一大片.他挥拍的动作极大,每一板都带着股蛮力,但球却总是不听话地往外飞,撞在粗糙的水泥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孙阳坐在几步开外的石阶阴影里,膝盖上搁着两人的书包.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低头看书,只是安静地盯着那颗在台面上起伏的白球.他的眼神散漫,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啪."
一颗带有强烈旋转的白球突然从斜刺里飞过来,重重地砸在许豪的球台上,随即猛地弹向远处的草丛.
"喂,同学,让个位置."
几个穿着高年级校服的男生慢悠悠地走了过来.领头的男生高瘦,指尖灵活地转动着一把贴着黑色专业胶皮的球拍.他压根没看许豪,径直走到台边,仿佛这地方本来就是他的.
许豪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愣在原地:"学长,我们还没打完..."
"就你这水平,打不打完有什么区别?"高瘦学长嗤笑一声,示意同伴站到对面,完全把许豪当成了空气,"这种台子是给会打球的人用的,你们占着也是浪费时间."
"你..."许豪脸涨得通红,拳头捏得咯吱响,"凭什么啊?我们先来的."
学长停下手里的动作,眼神轻蔑地扫过许豪,最后落在一直坐在阴影里的孙阳身上.
"不服?三中的老规矩,谁赢谁占台.敢不敢打一局?"
"打就打!"许豪咬着牙站回了原位.
然而,接下来的比赛完全是一场单方面的戏耍.
学长根本没打算速战速决.他发了一个极慢的高抛近网球,球带着强烈的下旋,在水泥台上跳得极低.许豪看准机会抢攻,侧身卯足了劲儿想来一记暴冲,结果球拍还没触到球,那颗球竟因为过强的旋转在落台后诡异地向侧一偏.许豪动作做满了,却一板抽在了空气里,惯性带得他踉跄了两步,差点撞在台沿上.
"重心太高了,连落点都算不准吗?"学长单手叉腰,语气轻松得甚至有些无聊.
接下来的每一球,学长都故意把球送进许豪的怀里.这种球看似好打,实际上落点极深,挤得许豪只能缩着手臂勉强回击.等许豪好不容易挡回去,学长又随手一记加转削球,将球切到一个几乎贴近底线边缘的死角.
许豪像个被牵着线的木偶,被这种跨度极大的调动折磨得狼狈不堪.他在水泥台前机械地移动着步法,球鞋摩擦着粗糙的地面,发出一阵阵刺耳的焦味.
最后一球,学长眼看着许豪已经被调动到了远台,突然手腕一沉,卸掉全身力气,回了一个极其隐蔽的短搓.白球擦着网皮,近乎垂直地无声坠落.
"救球!"许豪嘶吼一声,强行收住后退的势头往前猛扑,膝盖重重地撞在水泥台坚硬的棱角上,发出一声闷响.可那颗球在弹起不到两厘米后,就无力地滚落到了地上.
0比11.
"看清楚了吗?这叫打球,你那种叫拍苍蝇."学长收起球拍,语气变得刻薄起来,"就这德行还想学人家占台?估计没人教过你们,没本事就别在外面丢人现眼."
许豪撑着膝盖,气得浑身发抖:"你说谁丢人现眼..."
"说错了吗?"学长凑近了一点,眼神里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恶意,"看你们这副穷酸样,估计爹妈也就是忙着打工挣那点辛苦钱,根本没空教你们什么是自知明吧?"
一直沉默的孙阳,指尖猛地攥紧了怀里的书包带.
他在听到关于父母的羞辱时,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原本缩在口袋里的右手,此时正在微微颤动.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被强行按压了五年的本能,在这一刻彻底撞开了枷锁.
那声极其短促的刹车声再次在脑海里一闪过,但这一次,孙阳没有闭眼,也没有逃避.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在许豪错愕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向球台.
"阳子?"许豪愣住了.这是开学一周以来,他第一次在孙阳眼里看到这种类似于"刀锋"的东西.
孙阳没说话,他只是走到许豪身边,平静地伸出了手.
"球拍,借我用一下."
他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深秋的井水.
许豪下意识地递出那只红色的球拍.
孙阳接过拍柄.木质的触感熟悉而陌生,那种刻在骨子里的震动顺着掌心一路传导至全身.他依旧习惯性地用右手执拍,即便那道伤疤在夕阳下隐隐作痛,但对付眼前的人,已经足够了.
"哟,想替他出头?"领头的学长见孙阳走上前来,不屑地撇了撇嘴,语气狂妄地一扬下巴,"记好了,老子叫陈东.你要是输了,以后在这个球场看见我,自觉点把位子腾出来,明白吗?"
孙阳没有废话.他从台面上捡起那颗白色小球,指尖轻轻一转,感受着那份轻盈的圆周感.
"一局."孙阳抬起眼皮,瞳孔里映着夕阳残余的火光,"输了,给他道歉.还有,收回你刚才的话."
"行啊,看我不把你打得找不着北."
陈东抛球,挥拍,一个带着强烈侧下旋的急球直冲孙阳的反手位.
孙阳站在那里,动也没动.直到球弹起的刹那,他的右手手腕才以一个极其细小的角度迅速一拨.
"唰!"
白色小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直线,精准地砸在陈东球台的最死角.陈东连球拍都没来得及举起来,球已经撞在了他身后的铁丝网上,发出一声闷响.
全场死寂.
孙阳保持着执拍的姿势,神色淡然地看着对方,声音平静如初:
"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