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将旧水泥台镀上了一层冷硬的金边,空气中飘浮的微尘在光影里缓慢起伏,像是某种凝固的注脚.
陈东站在球台对面,握拍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发白.刚才孙阳那一记看似随意的拨球,速度快得超出了他的视觉捕捉范围,那颗球砸在台角的闷响,至今还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运气,一定是巧合."陈东在心里狠命地安慰自己.他这种在业余圈子混迹多年,甚至摸到过校队选拔门槛的人,绝不相信一个名不见经传,整天闷在教室里的高一新生能打出这种球.
陈东咬着牙,眼神变得阴狠起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小子,刚才算你捡了个便宜,接下来老子让你看看什么叫差距."
他深吸一口气,弯下腰,重心压得极低,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孙阳握拍的手.这一次,他收起了所有的轻慢.
孙阳神色如常,右手颠了颠那颗有些发黄的白球.那种轻盈,圆润的跳动感,跨越了五年的荒芜,再次与他的神经末梢连接在了一起.这感觉很奇妙,明明他这五年都在极力排斥这枚白球,可当手指触碰它的瞬间,身体里的血管仿佛重新恢复了流速.
他抛球,高度堪堪过头.挥拍的瞬间,他的手腕像是精准的钟摆,球拍与球皮接触的声音极其细微,几乎微不可察.
这是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近网球.
"还发这种入门级..."陈东冷哼一声,右脚猛地踏地,准备来个侧身抢拉.在他看来,这种没力度的软球就是送分.
可当球触碰到他球拍的一瞬间,陈东的脸色剧变.一股诡异的沉重感顺着拍柄直接撞向他的手腕,那颗球不仅没有如他所愿地飞出去,反而像是一块实心的铅块,在胶皮上毫无弹性地坠进了网底.
"下旋吃满了?"陈东愣在原地.他根本没看出来,孙阳刚才那一抖手腕,竟然在极短的摩擦中给球灌注了如此恐怖的旋转.
"1比0."孙阳淡淡地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仿佛赢下这一分比喝口水还要自然.
接下来的几分钟,对于许豪来说,像是一场如梦似幻的视觉盛宴.
他瞪大眼睛站在一旁,嘴巴微张,手里还维持着帮孙阳提书包的姿势,整个人像个滑稽的雕塑.在他的视线里,孙阳甚至没有大范围的跑动.孙阳就站在台前那块方寸之地,脚下步法微调,右手像是一把经过精密计算的刻刀,每一次拨,挑,劈,拉,都精准地切在陈东最难受的死角.
陈东越打越急,动作已经完全走了形.他试图发动暴冲,孙阳就轻描淡写地回一个减力挡,把球死死吸在网前,让刚退到远台的陈东不得不手忙脚乱地往前扑;陈东试图缩短球路,孙阳就一板直接捅到他的底线长位,逼得陈东连连后退,差点撞到身后的电线杆.
周围已经聚拢了不少学生.原本三三两两散步的新生停下了脚步,连远处正准备去食堂的几个老生也被这边的击球声吸引了过来.
"这人谁啊?把陈东耍得跟猴似的?"
"你看他的手感,那是普通人能有的吗?陈东连发球都接不稳."
"这是哪来的怪物,以前怎么没在球场见过?"
议论声像密集的针,扎得陈东满头大汗.他听着那些嘲讽,心态彻底崩了.他感觉对面坐着的不是一个学生,而是一堵无法逾越的,冰冷的墙.
"9比0."
许豪咽了口唾沫,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这哪里是以前陪他随便挥两拍子的孙阳?他看着孙阳的侧脸,夕阳斜射进那个少年的眼睛里,竟然让他感觉到了一种名为"敬畏"的陌生感.那是曾经站在巅峰的人才有的眼神——冷漠,精准,目空一切.
"最后一球."孙阳轻声提醒,像是在宣告某种必然的审判.
陈东彻底崩溃了,他双眼通红,发疯一样地发了一个侧上旋长球,随后直接退到三米开外,拼尽全力抡起手臂,准备做最后的殊死一搏.
孙阳目光微动.
陈东的动作在他眼里变成了慢动作.在球弹起,上升,即将到达最高点的一刹那,孙阳那沉睡了五年的本能彻底复苏.
他没有继续控制,而是选择了释放.
孙阳右手猛地向后一撤,腰部核心力量瞬间爆发,带动肩膀和手腕,在球台上拉出了一道极其内敛却又极具杀气的弧度.
"砰——!"
一声脆响,白色小球像是一道炽热的电光,在水泥台上重重一磕,随后消失在视线里.陈东甚至连求稳的一挡都没做出来,球已经撞在了他身后的铁丝网上,发出一声令人心颤的金属轰鸣.
11比0.
全场死寂,只有那颗球在地上弹跳,滚落的声音.
陈东呆立在原地,手里的底板还在微微颤动.他看着孙阳,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道歉."孙阳放下球拍,右手重新插回口袋.他的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涟漪,眼神也重新恢复了那种死水般的平庸.
陈东老脸涨得紫红,周围的指指点点让他如坐针毡.他这种在球场混迹多年的人,哪里丢过这种脸.他猛地抓起运动瓶,气急败坏地推开人群.
走到后门口,陈东又回头瞪了孙阳一眼,咬牙切齿地放话:"孙阳是吧?我记住你了.这事儿没完,咱们走着瞧!"
放完狠话,他带着同伴灰溜溜地消失在转角,像是在逃离某种让他窒息的阴影.
球场重归寂静,只有偶尔响起的暮蝉鸣叫,和夕阳最后的一抹余晖.
许豪僵了半晌,才猛地冲上来,一双手颤抖着抓住孙阳的肩膀:"阳子!你老实交代,你特么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你那是打球吗?你那是开炮啊!陈东都被你打傻了,你瞒我瞒得好苦啊!"
孙阳没有回答许豪.他感觉到右手的肌肉还在微微颤动,那种久违的爆发力让他大脑一阵阵眩晕.
更重要的是,那种"痛感"如约而至.
那道已经完全愈合的伤疤在皮肤下隐隐作痛,像是有细碎的玻璃渣在血管里游走.他知道这是心理层面的幻觉,但这种痛感却真实得让他几乎握不住拳头.这种痛是对他的警告,提醒他,每当他重新沉溺于击球的快感时,那天深夜的刹车声,救护车的红蓝光,以及父母逐渐冷去的身体,都会重新回到他的梦魇里.
这种痛,是他欠下的债.
"回家吧."
孙阳从许豪手里接过书包,重新挂在肩上,右手死死地按在裤兜深处,仿佛要借此压制住那股还在乱窜的,名为"天赋"的炽热.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老城区的巷子里,许豪一路上还在兴奋地复盘刚才那几个球,嘴里不停念叨着"太神了",而孙阳只是沉默地低着头.
路过一家亮着昏黄灯光的小卖部时,电视里正回放着早上的新闻.画面里,王沁颖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捧着奖杯,眼神坚定自信.
孙阳停下脚步,隔着模糊的防盗窗看了一眼那个屏幕.
五年前,他们也曾坐在这种老旧的电视机前,指着世界赛的冠军奖杯.
那时候,有人笑着说:"孙阳,以后我们也去拿一个回来."
"阳子,看什么呢?"许豪回过头.
"没什么,走吧."
孙阳收回目光,低头走入更深的夜色中.
他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只此一次,以后再也不碰了.
刚才那一道弧线,是他为了尊严的回击.而接下来的生活,他依旧打算把自己关回那个"静音"的世界.
但他并不知道,刚才那场比赛的过程,已经被围观人群中的某部手机偷偷录了下来.那道被他视作余灰的弧线,已经在这个夜晚,悄无声息地传向了广城三中乒乓球队的内部群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