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差繼續增加.
不是他做了什麼,
是格子還在試圖修正,
每一次修正,
讓偏差更大一點,
像一個越擰越鬆的螺絲,
你越轉,
它越不在位置上.
黎烙感覺到那個過程,
在他的身體裡,
兩個方向的拉扯,
在格子的偏差增加的時候,
也跟著——
不是更大,
是更清楚.
像是這個格子的掙扎,
讓他身體裡的兩個方向,
都同時變得更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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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章魚形體,
在格子壁上,
開始有了更多動作.
不是靠近他,
是那些貼著格子壁的延伸點,
一條一條,
往偏差最大的區域,
緩慢移動.
它在對齊.
不是對齊他,
是對齊那個偏差本身——
格子無法閉合的地方,
就是它存在的地方.
黎烙看著那個過程,
沒有去打擾它.
他知道那不是攻擊,
那是它的本質——
它活在邊界裡,
活在對不上的地方,
它找到了一個,
對不上得很完整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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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03,」他說,
「空間現在什麼狀態?」
「格子的修正頻率,」
S03說,
語氣比平常更謹慎,
「正在加速.
它感測到自己的修正失敗,
所以試圖更快速地修正,
但每一次更快速,
偏差就更快速地增加.」
「它在跟自己打架,」黎烙說.
「是,」S03說,
「而且,」
它停頓了一下,
「它開始無法確定,
你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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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覺到那個無法確定.
不是從外部感覺到的,
是從內部——
他的兩個方向,
在格子加速試圖修正的時候,
那個拉扯,
在某一個瞬間,
沒有拉住那個點.
就一瞬間,
非常短,
他感覺自己的存在,
像是稍微——
散開了一點.
不是消失,
是邊界不清楚了,
那個感覺,
比追擊的時候還要奇怪,
因為追擊的時候,
他知道自己在哪裡,
只是被追.
現在他知道自己在,
但不確定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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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章魚形體,
在這個瞬間,
所有的延伸點,
同時,
對齊了.
不是對齊他,
不是對齊格子,
而是對齊那個,
格子開始無法閉合的邊界.
S03的聲線,
突然出現了一個他從未聽過的東西——
不是警報,
不是計算,
是一種,
非常短暫的,
停頓.
然後它說:
「空間密度,
在重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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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烙沒有做任何事.
他只是,
讓那個散開繼續.
不去抓住,
不去穩住,
不去試圖讓自己的邊界,
重新變得清楚,
就讓它散,
讓那個往內的方向,
和往外的方向,
同時完整地,
存在在他身上,
沒有哪一個贏,
沒有哪一個被壓制,
兩個都在,
兩個都完整,
那個點,
在這一刻,
不是一個瞬間,
而是,
他整個存在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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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子的修正,
在這個時候,
失敗了.
不是停止修正,
是修正的動作還在,
但那個動作,
找不到要修正的對象了.
它還在試圖對齊他,
但他的位置,
在它的系統裡,
開始出現空值.
不是他消失了,
是它的系統,
無法再給他一個位置.
「黎烙,」
S03說,
聲音比平常輕,
像是怕說太大聲會打破什麼,
「你不在它的結構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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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章魚形體,
在格子壁上,
所有的延伸點,
貼著那個無法閉合的邊界,
然後,
它的形體,
開始——
往那個邊界,
滲進去.
不是穿越,
不是打開,
是它本來就活在邊界裡,
它只是,
找到了一個,
邊界完全對齊它的地方,
然後它,
就在那裡了.
那個在那裡,
讓那個無法閉合的區域,
更加,
無法閉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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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03說:
「空間試圖修復,
但修不起來.」
黎烙看著那個修不起來,
感覺到格子在他周圍,
試圖重新建立一個,
能包住他的結構,
但每一次試圖,
都在他存在的邊界上,
找不到一個,
能固定下來的點.
他是收縮的,
也是放射的,
也是兩者之間那個點,
這個格子,
不知道要把他放在哪裡,
所以它什麼都放不了.
「不是他離開了,」
他在心裡想,
「是這裡,
留不住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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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
沒有聲音,
沒有光,
沒有任何他能稱之為「穿越」的感覺,
只是,
格子還在,
那些形體還在外面,
還在試圖找他的訊號,
章魚還在那個無法閉合的邊界上,
但黎烙,
不在任何格子裡了.
S03的定位系統,
在那一瞬間,
出現了一個短暫的空值.
然後空值消失,
重新定位,
但定位到的位置,
不是放射引力宇宙裡的任何座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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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線組的監測系統,
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或者說,
在另一個結構的某個角落,
如果它能感測到這裡,
它會看見:
那個格子,
還在,
裡面空的,
章魚還在邊界上,
外面那些形體,
還在找一個,
它們已經找不到的訊號,
然後,
很久之後,
它們才會慢慢停下來,
重新分佈,
像是這件事,
從來沒有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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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空間,
沒有能力記得他.
因為它的系統裡,
從來沒有成功,
給他一個位置.
一個從來沒有被位置定義過的存在,
離開了,
這個空間,
甚至不知道,
有什麼,
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