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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 第二章:江心 第二节点:影子人

第一部分:三个月后

时间:1999年冬,腊月初八

地点:重庆朝天门,九陈阁

事件:第一个神秘人物

腊月初八,那天冷得出奇.

江面上起了薄雾,灰蒙蒙的,把对岸的房子都遮住了.码头上的人少了很多,只有几个赶早的渔民在收网,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我坐在铺子里,裹着件旧棉袄,捧着茶缸子发呆.

老周的八哥在隔壁叫:"吃饭没——吃饭没——"

我懒得理它.

三个月了.

从江底回来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九陈阁还是那个九陈阁,老周还是那个老周,老马还是那个老马.

可有些东西,变了.

我说不上来是什么.

就是有时候,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会觉得有人在看我.

从窗户外面,从门缝里,从黑暗的角落里.

我一回头,什么都没有.

老马说我想多了,江底下那些东西都走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我说也对.

可那种感觉,一直没消失.

那天下午,来了个人.

五十来岁,瘦高个,穿着一件旧军大衣,脸被冻得通红.他站在门口,往里张望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陈九爷在吗?"

我放下茶缸子站起来.

"我就是陈九,九爷不敢当.您是?"

他走进来,在铺子里四处打量.那眼神,和当年的向三一样——不是看古董,是在丈量什么.

"我叫沈明."他说,"从宜昌来的."

"宜昌?跑这么远找我?"

他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柜台上.

是一块玉佩.

和我脖子上那块一模一样.

我愣住了.

"这...这是哪儿来的?"

"江里捞的."沈明说,"上个月,我们那边有个渔民下网,捞上来这个."

我拿起那块玉佩,对着窗户的光看.

里面是空的.

什么也没有.

"你找我就是为了这个?"

沈明摇摇头.

"不只.我还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他盯着我,眼神有些奇怪.

"你认识一个叫向三的人吗?"

向三.

那个水鬼.

那个在江边消失了三年的人.

"认识."我说,"你找他?"

"找了好几年了."沈明说,"他是我姐夫."

姐夫?

"我姐叫沈英,二十年前嫁给他.后来他走了,再没回去过."

我沉默了.

向三从没说过他有家室.

"你姐...还在等他?"

沈明苦笑.

"等?等了二十年,去年没了."

我心里一紧.

"没了?"

"病死的."沈明说,"临死前还念叨他名字."

我看着手里的玉佩,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明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又开口:

"陈九爷,我姐夫走之前,给我姐留过一封信."

"信上说什么?"

"说他要去找一样东西.说那东西在江底.说他找到了就会回来."

沈明看着我.

"他找到了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向三找到没有?

他在江底找到龙宫,找到那些石像,找到那条龙.

他找到了.

可他没有回来.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块玉佩里的影子.

"沈先生,"我说,"你姐夫的事,我知道的不多."

"你知道什么?"

我想了想,把那块玉佩还给他.

"这玉佩,你收好.它是你姐夫留下的东西."

沈明接过去,看了看.

"这里面...什么都没有."

"有的."我说,"只是你看不见."

他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指着那块玉佩.

"你回去之后,晚上别开灯,对着月亮看.看久了,也许能看见."

沈明看着我,眼神复杂.

"陈九爷,你到底知道什么?"

我摇摇头.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走吧."

他站了一会儿,把玉佩收起来,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

"陈九爷,那块玉佩,真是我姐夫的吗?"

"是."

"你怎么知道?"

我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我见过他."

沈明走了.

我坐在铺子里,半天没动.

向三.

那个神秘的水鬼.

他在江底见过龙,见过那些游魂,见过我爷爷.

他把自己变成了玉佩里的影子.

可他的影子,在哪儿?

在我脖子上这块玉佩里?

还是在沈明带走的那块里?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沈明会回去对着月亮看的.

看了之后,他会看见什么?

我不知道.

但那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向三站在江边,背对着我.

我喊他,他不回头.

我走过去,拍他肩膀.

他慢慢转过来.

那张脸,不是向三的.

是沈明的.

第二部分:腊月十五

时间:1999年腊月十五,晚上

地点:重庆朝天门,九陈阁

事件:玉佩里的变化

腊月十五,月圆.

我坐在铺子里,把玉佩举起来,对着月亮看.

月光透过玉佩,照出一片淡淡的光.

那光里,有两个人影.

爷爷,还有那条龙.

它们在玉佩里,并肩站着,像两个老朋友.

可今晚,它们的位置变了.

以前,它们站在玉佩的正中央,脸朝外,看着我.

现在,它们往旁边移了一点.

左边空出来一个地方.

那是第三个位置.

我盯着那块空的地方,看了很久.

月光下,那空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淡,几乎看不见.

可它在动.

像是一团雾,慢慢成形.

慢慢的,那团雾变成了一个人影.

很模糊,看不清脸.

可我知道那是谁.

向三.

向三的影子,也进来了.

我手一抖,玉佩差点掉在地上.

向三?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他进来干什么?

我再看时,那影子又散了.

只剩爷爷和那条龙,还在原地站着.

刚才那一幕,像是幻觉.

可我知道不是.

沈明带来的那块玉佩,是向三的.

他把向三的影子,带来了.

可向三的影子,怎么会进到我这块玉佩里?

除非——

除非这两块玉佩,本来就是连着的.

我想起那条龙说过的话.

它把自己的灵魂分成了很多份,装进玉佩里,散布人间.

每一块玉佩,都是它的一部分.

这些玉佩之间,有看不见的联系.

向三的影子,从他那块玉佩,进了我这块.

他在找我.

他在等我.

可他找我干什么?

这个问题,三天后有了答案.

第三部分:腊月十八

时间:1999年腊月十八,凌晨

地点:重庆朝天门码头

事件:江边的黑影

腊月十八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向三的影子.

索性起来,披上衣服,走到江边.

月亮快圆了,照得江面一片白.

码头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几条船泊在岸边,随着波浪轻轻摇晃.

我站在那儿,看着江水发呆.

突然,余光瞥见什么东西.

左边,码头尽头,站着一个黑影.

人形,一动不动.

我转过头去看.

那黑影还在.

月光照不到它,看不清脸.

可我知道,它在看我.

我朝它走了几步.

它没动.

我又走了几步.

它还是没动.

等我走到离它只有十几步远的时候,它开口了:

"陈九."

那声音,我听出来了.

向三.

"向三?"

那黑影沉默了一会儿.

"是我."

"你...你从哪儿来的?"

"江底."

江底.

又是江底.

"你不是变成影子了吗?"

"是.可影子也能出来."

我走近几步,想看清他的脸.

可月光怎么也照不到他,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向三,你找我干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沈明来找过你了."

"是."

"他带的那块玉佩,是我的."

"我知道."

"那块玉佩里,有我的一部分."

我愣住了.

"你的一部分?"

"当年我下去的时候,把自己也分了一块,装进那玉佩里.为的是万一出事,还能留个念想."

"那你现在..."

"我现在是那块念想."

我看着那个黑影.

他是向三,也不是向三.

是向三留在玉佩里的那部分.

"你找我干什么?"

向三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去找沈明."

"找他干什么?"

"他那块玉佩里,有我的全部.我要和他那块合起来."

"合起来干什么?"

向三看着我.

"合起来,我就能真正出来."

真正出来?

"出来干什么?"

向三没有回答.

他转身,朝江里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

"陈九,三天后,腊月二十一,月圆之夜.你到这儿来,带着你的玉佩.沈明也会来."

"他来干什么?"

"他来带我走."

"去哪儿?"

向三没有回答.

他走进江里,消失在黑暗中.

我站在码头上,半天没动.

江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向三要我帮他.

帮他合两块玉佩.

帮他出来.

可出来之后,他去哪儿?

他说"带我走",谁带他走?

沈明?

还是那条龙?

那条龙不是已经走了吗?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夜,天亮也没想明白.

第四部分:腊月二十一

时间:1999年腊月二十一,晚上

地点:重庆朝天门码头

事件:月圆之夜

腊月二十一,月圆.

那天晚上,我带着玉佩,去了码头.

月亮比十五那天还圆,还亮,照得江面一片银白.

沈明已经在那儿了.

他站在上次向三站的那个位置,手里握着那块玉佩.

看见我来,他点点头.

"陈九爷."

"沈先生."

我们并肩站着,看着江水.

"你姐夫找你了?"我问.

"找了.前天晚上,他站在江边,和我说了很多话."

"说什么?"

沈明沉默了一会儿.

"说他对不起我姐.说他不该走.说他这些年一直在后悔."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明看着江水,眼睛有些红.

"我姐等了他二十年.临死前还念叨他名字.可他...他变成那个样子,回不去了."

"你恨他吗?"

沈明摇摇头.

"不恨.只可怜他."

我们站了很久,谁也没说话.

月亮升到了半空,照得江面越来越亮.

突然,江面上起了雾.

和上次一样,和上上次一样.

雾里,走出一个人.

向三.

这次月光照得到他了.

我看见了.

他的脸,和三年前一模一样.瘦削,阴沉,眼窝深陷.

他走到沈明面前,站定.

"明子."

沈明看着他,眼泪下来了.

"姐夫."

向三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肩,可手在半空停住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手,是半透明的.

他碰不到沈明.

"明子,"他说,"我对不起你姐."

沈明擦擦眼泪.

"她没怪你.她说,你是个好人,只是命不好."

向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沈明手里接过那块玉佩.

月光下,那玉佩发着淡淡的光.

向三转过身,看着我.

"陈九,把你的玉佩给我."

我从脖子上取下玉佩,递给他.

他一手握着一块,把它们并在一起.

两块玉佩碰在一起的瞬间,一道光迸发出来.

很亮,很刺眼.

我闭上眼睛.

等我再睁开的时候,向三不见了.

只剩沈明一个人,站在那儿,手里握着那块玉佩.

玉佩里,有一个人影.

向三.

他站在里面,看着我们.

沈明把玉佩贴在胸口.

"姐夫..."

那玉佩里的人影,朝他招了招手.

然后,转身,朝玉佩深处走去.

越走越远,越走越淡.

最后,消失了.

沈明握着玉佩,站在江边,站了很久.

月亮慢慢落下去了.

江面上,雾散了.

第五部分:沈明的故事

时间:1999年腊月二十二,凌晨

地点:重庆朝天门,九陈阁

事件:沈明的讲述

那天晚上,沈明没走.

他跟我回了铺子,坐在炉子边,烤着火,喝了半宿的酒.

他给我讲了他姐和向三的事.

向三是宜昌人,从小在江边长大,水性极好.二十多岁的时候,开始在江里捞东西,慢慢出了名,人都叫他"水鬼".

沈明的姐姐沈英,是在江边认识他的.

那时候沈英在码头上卖鱼,向三经常来买.一来二去,两个人就熟了.向三话少,沈英话多,正好互补.

处了两年,结了婚.

婚后头几年,日子过得挺好.向三跑船,沈英卖鱼,攒了点钱,盖了间房.

可后来,向三变了.

他开始做噩梦,说梦见江底下有人叫他.开始半夜起来,站在江边发呆.开始一个人往江里走,走得很深,水没过胸口也不停.

沈英害怕,问他怎么回事,他不说.

终于有一天,他走了.

留下一封信,说要去江底找一样东西,找到了就回来.

这一走,就是二十年.

沈英等了他二十年.

每天傍晚,都站在江边,望着下游的方向.

下雨也去,下雪也去,生病也去.

临死前那天,她躺在床上,拉着沈明的手,说:

"明子,你姐夫要是回来了,告诉他,我不怪他."

"告诉他,我在那边等他."

沈明说完,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

我看着炉火,半天没说话.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就找他.找了好几年,到处打听,终于在重庆这边听说有人见过他."

"谁说的?"

"一个老头,姓周."

老周.

隔壁的老周.

"老周跟你说了什么?"

沈明看着我.

"他说,向三来过这儿.他说,向三在找一样东西.他说,那东西,和你们陈家有关."

我沉默.

沈明也没再问.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要走.

"沈先生,"我说,"那块玉佩,你留着?"

他点点头.

"留着.我姐在那边等他.我把这个带过去,他们就团圆了."

我送他到门口.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

"陈九爷,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帮我姐夫."

我没说话.

他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第六部分:老周的沉默

时间:1999年腊月二十二,上午

地点:重庆朝天门,老周家

事件:老周的坦白

沈明走后,我去找老周.

他在门口喂鸟,看见我来,也不打招呼.

我站在他旁边,看他喂了一会儿.

"老周,沈明来找过你?"

老周的手顿了一下.

"找过."

"你怎么说的?"

老周把鸟食放下,转过身看着我.

"你想知道什么?"

"沈明说你告诉他,向三在找的东西,和我们陈家有关."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是有关."

"什么东西?"

老周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

"你爷爷留下的那张图."

长江龙脉图.

"你告诉他这个干什么?"

老周叹了口气.

"因为向三当年问过我."

"问过你?"

"1985年,你爷爷最后一次去棺材峡之前,向三来找过他."

我愣住了.

向三认识我爷爷?

"他们说什么?"

"不知道."老周说,"他们俩在屋里说了很久,不让人听.说完之后,你爷爷就走了,再没回来."

"那向三呢?"

"他后来又来过几次.最后一次是1995年,就是来找你那次."

1995年.

向三来找我,给我看那块青铜残片,给我讲棺材峡的事.

原来,他早就认识我爷爷.

他来找我,不是偶然.

是爷爷安排好的.

"老周,你知道向三为什么变成那样吗?"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一点."

"为什么?"

老周看着我.

"因为他替你爷爷下去了."

替我爷爷?

"1985年,你爷爷下去之后,本来该他做的事,没做完.向三替他下去,替他做完."

"做什么事?"

老周摇摇头.

"这我就不知道了.你自己问过你爷爷?"

我想起玉佩里的那两个人影.

爷爷和那条龙.

他们知道.

他们一直都知道.

可他们没告诉我.

我转身要走,老周叫住我.

"陈九."

我回头.

"你爷爷,是真的爱你."

我点点头.

"我知道."

第七部分:玉佩里的变化

时间:1999年腊月二十三,晚上

地点:重庆朝天门,九陈阁

事件:第三个人影的出现

那天晚上,我又把玉佩拿出来看.

月光下,那两个人影还在.

爷爷,还有那条龙.

可它们旁边,又多了一个.

很淡,很模糊.

但确实是第三个.

我盯着那个人影,看了很久.

它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是向三.

向三的影子,真的进来了.

它站在爷爷旁边,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等什么.

爷爷转过头,看了它一眼.

然后,爷爷伸出手,拍了拍它的肩膀.

那动作,像是在安慰它.

那条龙也转过头,看着向三.

它点了点头.

像是在同意什么.

我握着玉佩,手心出汗了.

向三进来了.

他进来了干什么?

他想干什么?

正在想着,玉佩里那三个人影同时转过头来,看着我.

它们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淡淡的光.

它们在看我.

在等什么.

等我做什么.

我把玉佩放下来,深吸一口气.

再看时,它们又恢复了原来的姿势.

爷爷站着,龙站着,向三站着.

三个人影,并肩站着.

像是在一起等.

等什么?

等那条路?

等我再下去?

还是等别的东西?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从那以后,每天晚上,我都会梦见那三个人影.

它们站在江边,背对着我.

我喊它们,它们不回头.

我走过去,想拍它们肩膀.

可每次快走到的时候,它们就消失了.

只剩江水,静静地流.

第八部分:江边的新面孔

时间:2000年元旦,下午

地点:重庆朝天门码头

事件:第二个神秘人物

元旦那天,码头上很热闹.

卖糖葫芦的,卖气球的,卖年画的,挤成一堆.孩子们跑来跑去,大人们提着年货,脸上都带着笑.

我站在九陈阁门口,看着这些人发呆.

突然,有人拍了拍我肩膀.

回头一看,是个年轻人,二十多岁,穿着一件黑呢大衣,戴着副眼镜,斯斯文文的.

"请问,是陈九先生吗?"

"是我."

他伸出手.

"我叫林深,从上海来的."

上海?

我握了握他的手,挺凉的.

"找我有事?"

林深看了看周围.

"能不能进去说?"

我把他让进铺子里.

他坐下后,开门见山:

"陈先生,我在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递给我.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块玉佩.

和我脖子上那块一模一样.

我抬起头,看着他.

"这照片哪儿来的?"

"我爷爷留下的."林深说,"他临终前交代,一定要找到这块玉佩的主人."

"你爷爷是谁?"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

"我爷爷叫林墨.你听说过吗?"

林墨.

那个名字,我在爷爷的手记里见过.

1938年,和爷爷一起跑船的人.

后来失踪了.

"你爷爷...还活着?"

林深摇摇头.

"去年去世了.活了九十三岁."

"他让你找我干什么?"

林深从包里又拿出一样东西.

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几个字:

"陈大江亲启"

我爷爷的名字.

"这是他让我带来的."林深说,"他说,这封信一定要交给陈大江本人.可陈大江已经不在了,我想来想去,只能交给你."

我接过信,拆开.

信纸已经发黄,字迹有些模糊.

"大江兄:

见字如面.我时日无多,有件事必须告诉你.

那年我们一起跑船,你下去之后,我在船上等你.你上来之后,有一件事,你忘了.

你下去的时候,带了一块玉佩.上来的时候,那块玉佩不见了.我问你,你说不知道丢哪儿了.可我知道,你没丢.你把它放在下面了.

你放在龙身边了.

我看见了.

你为什么要放?我不知道.可我知道,那块玉佩,后来被一个人捡走了.

那个人是谁,我也不知道.可我知道,他捡走之后,江上就开始出事了.

大江兄,你要是还活着,就去找那块玉佩.你要是死了,就让你儿子去找.要是儿子也没了,就让孙子去找.

那玉佩,不能在外面.

林墨

1998年冬"

我拿着信,手在发抖.

爷爷下去的时候,带了一块玉佩?

他把那块玉佩,放在龙身边了?

后来被一个人捡走了?

那个人是谁?

"陈先生,"林深说,"你知道这信里说的是什么吗?"

我摇摇头.

"不知道."

林深看着我,眼神有些奇怪.

"我爷爷临死前说,那块玉佩,和龙有关."

龙.

又是龙.

"你爷爷还说什么了?"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那块玉佩里,有一条龙的影子."

龙的影子.

我低头看自己脖子上那块玉佩.

里面有三个人影.

爷爷,龙,向三.

龙的影子,就在这里.

可林深说的那块,不是我这一块.

是另一块.

爷爷放在龙身边的那一块.

被人捡走的那一块.

那块玉佩,现在在哪儿?

"陈先生,"林深说,"你知道那东西在哪儿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和向三一样的东西.

是渴望?是恐惧?还是——等待?

"不知道."我说.

林深站起来.

"陈先生,如果哪天你知道了,请一定告诉我."

他留下一个地址,走了.

我坐在铺子里,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爷爷.

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第九部分:玉佩里的第四个人影

时间:2000年1月3日,晚上

地点:重庆朝天门,九陈阁

事件:第四个人影的出现

林深走后,连着几天,我都在想那封信.

爷爷放了一块玉佩在龙身边.

那块玉佩,被人捡走了.

那个人是谁?

他捡走之后,江上开始出事.

出什么事?

和那些浮尸有关?和那些游魂有关?和那条龙有关?

这些问题,想得我头疼.

1月3号那天晚上,我又把玉佩拿出来看.

月光下,三个人影还在.

爷爷,龙,向三.

可它们旁边,又多了半个.

对,半个.

一个刚成形的影子,只有上半身,下半身还是模糊的.

它在慢慢地成形.

一点一点,从玉佩深处浮现出来.

那是谁?

谁又要进来?

我盯着那个影子,手心冒汗.

它慢慢成形.

慢慢的,有了头,有了肩膀,有了胳膊.

慢慢的,脸也清晰起来.

那张脸,我不认识.

是个老人,七八十岁,留着山羊胡子,眯着眼.

他在看着我.

也在等.

等我.

我握着玉佩,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谁?

怎么会进来?

他进来干什么?

正想着,玉佩里那三个人影动了.

爷爷转过身,看着那个新来的人.

他点了点头.

像是在说:你来了.

那个新来的人也点了点头.

像是在说:我来了.

他们认识?

他们是一起的?

那条龙也转过身,看着那个新来的人.

它也点了点头.

然后,它们四个,并肩站着.

爷爷,龙,向三,还有那个陌生老人.

四个人影,排成一排.

一起看着我.

等我.

等我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把玉佩放在桌上.

再看时,它们又不动了.

只是站着.

静静地站着.

月光照在玉佩上,照出那四个模糊的影子.

它们在等.

等第五个.

等第六个.

等所有该进来的人.

等那条路重新打开.

等它们能出去.

等它们能回家.

第十部分:老马的故事

时间:2000年1月5日,下午

地点:重庆朝天门,老马船上

事件:老马的坦白

1月5号那天,老马来找我喝酒.

在船上,就我们俩,对着江风,喝着劣质白酒.

喝到一半,老马突然说:

"陈九,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什么事?"

老马沉默了一会儿.

"你爷爷下去的时候,我在船上."

"我知道.你说过."

"可你不知道的是——那块玉佩,是我捡的."

我愣住了.

"什么玉佩?"

老马看着我.

"你爷爷放在龙身边的那块."

那块.

林深爷爷说的那块.

被捡走的那块.

"你...你捡的?"

老马点点头.

"1985年,你爷爷下去之后,我在船上等.等了七天,他上来了.上来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拿.可我后来下去过."

"你下去过?"

"下去过.没敢深,就在洞口那块.那洞口你记得吧?山壁上那个."

"记得."

"我在洞口里面,捡到一块玉佩."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块玉佩.

和我的那块一模一样.

可这块里面,是空的.

什么也没有.

"老马,你..."

"我藏了十几年."老马说,"不敢告诉你,也不敢给任何人看.后来林墨死了,他孙子来找你,我才知道这东西有问题."

我看着那块玉佩.

空的.

可真是空的吗?

我接过来,对着光看.

光透过去,照出一片淡淡的白.

什么都没有.

可就在我要把玉佩还给老马的时候,我突然看见了一双眼睛.

在玉佩深处.

很小,很淡.

可那是眼睛.

一双眼睛,在看着我.

"老马,你看见没有?"

老马凑过来看.

"看见什么?"

"眼睛."

他看了半天,摇摇头.

"什么也没有."

我再看时,那双眼睛已经不见了.

只有一片白.

老马把玉佩收回去.

"陈九,这东西,我不敢留了.你拿去吧."

他把玉佩塞到我手里.

"你拿着,和你的那块放一起.它们该在一处."

我看着手里的两块玉佩.

一块里面有四个人影.

一块里面是空的.

可真是空的吗?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从那以后,我的那块玉佩里,又多了一个人影.

老马.

他也进来了.

第十一部分:五个人影

时间:2000年1月6日,凌晨

地点:重庆朝天门,九陈阁

事件:五个人的等待

那天晚上,我把两块玉佩放在一起.

月光下,它们慢慢靠近.

像是有看不见的力量在推它们.

它们碰到一起的时候,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是——融合了.

两块变成了一块.

我拿起那块玉佩,对着月亮看.

里面,有五个人影.

爷爷,龙,向三,那个陌生老人,还有老马.

五个人,并肩站着.

它们在看我.

等.

等我做什么?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从那以后,每天晚上,我都会梦见这五个人.

它们站在江边,背对着我.

江水在它们脚下流着,月亮在天上照着.

它们不回头.

只是站着.

等.

等第六个.

等第七个.

等所有该来的人.

等那条路重新打开.

等它们能出去.

等它们能回家.

第十二部分:陌生老人的身份

时间:2000年1月10日,下午

地点:重庆朝天门,老周家

事件:老周的回忆

1月10号那天,我又去找老周.

"老周,有个事问你."

"说."

我把玉佩拿出来,指给他看那第四个人影.

"这个人,你认识吗?"

老周盯着那个人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这...这是..."

"谁?"

老周抬起头,看着我.

"林墨."

林墨.

林深的爷爷.

那个写信的人.

他也进来了.

"他...他怎么进来的?"

老周摇摇头.

"不知道.可他既然进来了,就说明——"

"说明什么?"

老周看着我,眼神复杂.

"说明那个日子,快到了."

"什么日子?"

老周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江面.

"陈九,你知道为什么这些人都进了你这块玉佩吗?"

"不知道."

"因为他们都和那条龙有关系."

和龙有关系?

"你爷爷,是龙的鳞片.那条龙,就不用说了.向三,是替你爷爷下去的人.老马,是捡到另一块玉佩的人.林墨,是看见你爷爷放玉佩的人."

"他们都和那条龙有关?"

老周点点头.

"那他们进来干什么?"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等."

"等什么?"

"等那条路重新打开."

那条路.

我变成的那条路.

可那条路,不是已经打开了吗?

两条龙不是已经走了吗?

"老周,那条龙不是走了吗?"

老周摇摇头.

"走了.可它留了东西."

"什么东西?"

老周看着我手里的玉佩.

"它留了你们."

我们.

我们这些和龙有关的人.

"它要我们干什么?"

老周沉默了很久.

"等它回来."

回来?

它还会回来?

"老周,你怎么知道这些?"

老周看着我.

"因为我也在等."

我愣住了.

"你?"

老周点点头.

"我和那条龙,也有关系."

"什么关系?"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守玉佩的人."

守玉佩的人?

"陈家六代,守的是龙.我们周家六代,守的是玉佩."

"什么玉佩?"

老周指着那块玉佩.

"就是这块.从你爷爷那一代开始,传到我这一代.现在,它在你手里了."

我看着那块玉佩,看着里面那五个人影.

"老周,你什么时候进去?"

老周笑了笑.

"快了."

他转身,走出门.

我追出去,他已经没影了.

第十三部分:第六个人影

时间:2000年1月15日,凌晨

地点:重庆朝天门,九陈阁

事件:老周的离去

1月15号那天早上,老周死了.

死在床上,表情平静,脸上带着笑.

和那些浮尸一样的笑.

我站在他床前,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老周,你也进去了.

那天晚上,我把玉佩拿出来看.

里面,有六个人影了.

爷爷,龙,向三,林墨,老马,老周.

六个人,并肩站着.

它们在看我.

等.

等第七个.

等第八个.

等所有该来的人.

等那条路重新打开.

等那条龙回来.

我把玉佩贴在胸口.

"爷爷,"我说,"你们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玉佩里的人影不动.

只是站着.

静静地站着.

月光照在它们身上,照出六道淡淡的影子.

它们在等.

等我.

等那条龙.

等那个日子.

第十四部分:第七个人影

时间:2000年2月

地点:重庆朝天门,九陈阁

事件:陆续的进入

二月里,又有人死了.

沈明.

他死在宜昌老家的江边,手里握着那块玉佩.

脸上带着笑.

他进来了.

七个人影.

三月,林深.

那个从上海来的年轻人.

他也死了,死在上海的家里,手里握着爷爷留下的那封信.

脸上带着笑.

他进来了.

八个人影.

四月,五月,六月.

每个月都有一个人死.

每个月都有一个人进来.

他们是谁?

他们和那条龙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那块玉佩里的人影,越来越多了.

七个,八个,九个,十个.

到六月的时候,已经有十二个人影了.

十二个人,并肩站在玉佩里.

爷爷在最前面,龙在旁边,向三在后面,林墨,老马,老周,沈明,林深...还有四个我不认识的人.

它们都在看我.

等.

等第十三个.

等第二十个.

等所有该来的人.

等那个日子.

第十五部分:第十三个人

时间:2000年7月15日,晚上

地点:重庆朝天门码头

事件:最后一个进入者

7月15号那天晚上,我去了江边.

月亮又圆了.

码头上一个人也没有.

我站在那儿,看着江水发呆.

突然,身后有人说话:

"陈九."

我回头.

是一个老人.

我不认识.

可他的脸,和玉佩里那十二个人影,有些像.

"你是谁?"

老人笑了笑.

"我是你."

我?

"你是..."

"我是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

"你要进去?"

老人点点头.

"该我进去了."

"为什么?"

老人看着江水.

"因为那条龙要回来了."

那条龙.

真的要回来了.

"它什么时候回来?"

老人摇摇头.

"不知道.可快了."

他朝我走过来,伸出手.

"把玉佩给我."

我递给他.

他拿着玉佩,对着月亮看了一会儿.

玉佩里那十二个人影,都在看他.

它们在等.

等他进来.

老人笑了笑.

然后,他整个人,化作一道光,进了玉佩.

我接过玉佩,对着月亮看.

里面,有十三个人影了.

爷爷在最前面,龙在旁边,其他十一个人按顺序排着.

第十三个人,站在最后.

它在看我.

等.

等下一个?

可下一个是谁?

没有人了.

我是最后一个.

第十六部分:最后一个

时间:2000年7月16日,凌晨

地点:重庆朝天门,九陈阁

事件:陈九的等待

那天晚上,我把玉佩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十三个人影,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

它们在等我.

等我进去.

等我成为第十四个.

可我还没到时候.

我还有事没做完.

我拿起玉佩,对着月亮说:

"爷爷,你们再等等."

那十三个人影,同时点了点头.

它们在等.

等那条龙回来.

等我进去.

等那个日子.

窗外,江水静静地流.

月亮在天上,又圆又亮.

我握着那块玉佩,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也会进去.

成为第十四个.

和爷爷他们一起,等那条龙回来.

等那条路重新打开.

等我们能出去.

等我们能回家.

可现在,还早.

我还要在这儿生活.

还要在这江边,开这间铺子.

还要收那些零碎东西.

还要见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还要过那些平平常常的日子.

等到那一天真正来的时候,我会去的.

去爷爷那里.

去那条龙那里.

去那些等我的人那里.

去永远.

可现在,还早.

我走到江边,看着江水.

江水那么深,那么长,一直流到天边.

流到那条龙去的地方.

流到爷爷等我的地方.

流到永远.

"爷爷,"我说,"等我."

江水轻轻地流着.

流过朝天门,流过木洞镇,流过棺材峡,流过那已经空了的江底,流过那些已经进去的人,流过那条龙曾经沉睡过的地方.

一直流到海里.

流到永远.

流到——

我们再见的那一天.

[第一卷·第二章·第二节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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