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永远的第一天
时间:无时间
位置:家的世界,江边
事件:陈九醒来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不,这里没有天亮天黑.
可我的感觉告诉我,这是早晨.
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和朝天门码头一样.
我躺在九陈阁里间的床上,盖着那床旧棉被,和人间一模一样.
可我知道,这不是人间.
这是家的世界.
我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外间.
铺子还是那个铺子,柜台还是那个柜台,那些收来的铜钱,瓷片,瓶瓶罐罐,都摆在原来的位置.
门口,江水在流.
和人间那条一样,不紧不慢.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远处,爷爷的小屋冒着炊烟.
他起来了,在做早饭.
老马的船泊在岸边,船头挂着盏灯,灯还亮着.
老周的房子旁边,那只八哥在叫:"你好——吃饭没——"
一切和人世间一样.
可又不一样.
因为在这里,没有时间.
没有过去,没有未来.
只有现在.
只有永远.
"九儿——"
爷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我朝那边走去.
爷爷的小屋,和他在木洞镇住的那间一模一样.木头搭的,门口种着几棵花,窗台上放着几个腌菜坛子.
他站在门口,端着两碗粥.
"醒了?来,吃早饭."
我接过碗,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
爷爷也坐下,和我并排.
我们喝着粥,看着那条江.
"爷爷,这粥是哪儿来的?"
"自己熬的."
"米呢?"
爷爷指了指远处.
"那边有田.自己想种什么,就种什么."
种田?
在这儿?
"爷爷,你还会种田?"
爷爷笑了.
"不会,慢慢学的.反正有时间."
时间.
是啊,在这儿,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爷爷,我在这儿干什么?"
爷爷看着我.
"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想...开铺子?"
爷爷点点头.
"那就开.你那九陈阁,已经在那儿了."
"可没人来买东西."
爷爷又笑了.
"会有人来的."
"谁?"
"他们."
他们?
那些后来的人.
"爷爷,他们什么时候来?"
爷爷看着江水.
"不知道.可他们会来的."
喝完粥,爷爷把碗收了.
"九儿,你第一天来,去转转吧.看看这地方."
我站起来,沿着江边走.
江水在左边流着,右边是一望无际的平原.
平原上,有房子,有树,有河,有山.
每一间房子,都不一样.
老马的船,盖成了船的形状,泊在江边.他坐在船头,正在修网.
老周的房,盖成了鸟笼的形状,圆圆的,上头有个尖顶.他站在门口,喂那只八哥.
向三的窝,盖成了水鬼的样子,半截在水里,半截在水上.他泡在江里,只露出个头,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林墨的房子,盖成书斋的样子,门口堆着很多书.他坐在里面,拿着笔,好像在写什么.
沈明的房子,盖成码头仓库的样子,里面堆着很多箱子.他坐在箱子上,抽着烟.
林深的房子,盖成现代的样子,玻璃窗,白墙.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还有那些我不认识的人,也都盖着自己的房子.
有的像庙,有的像塔,有的像山洞,有的像树屋.
各种各样的,奇奇怪怪的.
可每一间,都住着一个人.
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
种田,打鱼,看书,写字,发呆,睡觉.
没有人在乎时间.
没有人在乎过去.
没有人在乎未来.
只有现在.
只有这儿.
只有家.
我走了一圈,又回到九陈阁.
坐在门口,看着江水.
那条江,一直在流.
可我知道,它永远流不到头.
因为它的头,就是这儿.
它的尾,也是这儿.
江,是圆的.
时间,也是圆的.
一切,都是圆的.
我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爷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九儿,吃午饭了——"
我站起来,朝爷爷的小屋走去.
在这儿,日子就是这样.
吃饭,睡觉,散步,发呆.
永远这样.
可永远,不烦.
第二部分:访客们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
位置:九陈阁
事件:第一个访客
我的九陈阁,真的开张了.
虽然没有客人.
可有一天,来了一个人.
是老马.
他站在门口,往里张望.
"陈九,你这铺子,跟人间那个一样."
"就是照着那个盖的."
他走进来,在铺子里转了一圈.
"这些东西,也是照着搬来的?"
"对.能记住的,都搬来了.记不住的,就随便放点."
老马拿起一个铜钱,看了看.
"这个,我记得.那年从江里捞上来的."
"对,就是那个."
老马把铜钱放下.
"陈九,你这铺子,卖什么?"
我愣了一下.
卖什么?
我还真没想过.
"不知道.你想买什么?"
老马想了想.
"买点回忆吧."
回忆?
"对.人间的那些事.那些日子.那些忘不了的东西."
我看着那些铜钱,瓷片,瓶瓶罐罐.
它们,都是回忆.
每一件,都连着一个人,一件事,一段日子.
"老马,你挑吧.随便拿,不要钱."
老马摇摇头.
"不要钱?那不行.在这儿,也得有个规矩."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木头.
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条船.
"这是我刻的.送给你,换那个铜钱."
我接过那块木头,看了看.
刻得挺粗糙,可那条船的样子,一眼就能认出来.
是老马那条船.
"好.成交."
我把铜钱递给他,他把木头放在柜台上.
然后,他走了.
我拿起那块木头,看了很久.
这是我在这个世界里,收到的第一件东西.
后来,又有更多的人来.
老周来换鸟食,给我留下一根羽毛.
向三来换酒,给我留下一片鳞.
林墨来换纸,给我留下一本书.
沈明来换烟,给我留下一封信.
林深来换笔,给我留下一张照片.
那些我不认识的人,也来.
换什么的都有.
留下什么的都有.
渐渐地,柜台上堆满了东西.
羽毛,鳞片,书,信,照片,石头,树叶,贝壳,各种各样的.
每一件,都是一个人的故事.
每一个故事,都是一个人的回忆.
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这些东西.
想着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日子.
这就是我的日子了.
永远这样.
第三部分:爷爷的故事
时间:不知道
位置:爷爷的小屋
事件:陈九问起过去
有一天,我去爷爷的小屋.
他坐在门口,抽着烟.
"爷爷,你以前的事,能讲给我听吗?"
爷爷看了我一眼.
"以前的事?哪件?"
"你年轻时候的事.跑船的时候."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始讲.
讲他怎么从江底漂上来,怎么被曾祖爷爷捡到,怎么在木洞镇长大.
讲他怎么学会跑船,怎么认识我奶奶,怎么结婚生子.
讲他第一次去棺材峡的事,听见钟声,看见那些浮尸.
讲他后来怎么知道自己的身世,怎么找到那条龙,怎么下去又上来.
讲他1985年最后一次下去,怎么决定等我.
讲他在这儿等了多久,怎么盖这间小屋,怎么过日子.
他讲了很多很多.
有些我听过,有些没听过.
有些清楚,有些模糊.
可每一件,都是他的故事.
讲完了,他看着我.
"九儿,你呢?你的事,讲给我听听?"
我想了想.
讲我小时候的事,讲我长大后的日子,讲我遇见向三,讲我下去又上来,讲我最后来到这儿.
讲着讲着,天黑了.
不,这儿没有天黑.
可我的感觉告诉我,该睡觉了.
"爷爷,明天再讲."
爷爷点点头.
"好.明天再讲."
我回到九陈阁,躺在床上.
想着爷爷讲的那些事.
想着那些日子,那些人,那些江.
想着想着,睡着了.
在这儿,睡觉也和人间一样.
一闭眼,一睁眼,就是一天.
第四部分:老马的故事
时间:不知道
位置:老马的船上
事件:老马的回忆
有一天,我去老马的船上.
他坐在船头,修网.
"老马,你以前的事,能讲讲吗?"
老马抬头看了我一眼.
"以前的事?有什么好讲的?"
"就想听听."
他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网,点了一根烟.
"我从小在江边长大,爹妈都是渔民.十几岁就开始跑船,一跑就是几十年."
"你成家了吗?"
老马摇摇头.
"没有.跑船的人,成什么家."
"那...你后悔吗?"
老马想了想.
"不后悔.跑船挺好,自由."
"那你最后怎么下去的?"
老马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爷爷."
"我爷爷?"
"他下去之前,找过我.他说,老马,我这次下去,可能上不来了.你帮我看着,如果我孙子来了,就带他下去."
"所以你..."
"对.我答应了."
我看着老马.
这个跟了我好几年的船夫,原来从一开始,就是爷爷安排的.
"老马,你恨他吗?"
老马愣了一下.
"恨?恨什么?"
"让你等这么久."
老马笑了.
"傻孩子.等你是我的选择.你不来,我就一直等.等一辈子,也等."
和爷爷说的一样.
"老马,你现在在这儿,想干什么?"
他看着江水.
"想继续跑船."
"可这儿没有货要运."
他笑了.
"那就空跑.反正有时间."
我点点头.
空跑.
也挺好.
第五部分:向三的故事
时间:不知道
位置:江边
事件:向三的回忆
向三一直住在江里.
半截身子泡在水里,只露出个头.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吓了一跳.
"向三,你怎么老泡着?"
他看着我.
"习惯了."
"在人间也这样?"
"在人间也这样.泡了几十年,不泡不舒服."
我在他旁边坐下,脚伸进水里.
水是凉的,和江里一样.
"向三,你以前的事,能讲讲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从小在江边长大,水性好,人称水鬼.专门从江底捞东西."
"你见过多少东西?"
"多了.铜钱,瓷碗,铁器,骨头,还有...人."
"人?"
"淹死的."
我看着江水.
"你怕吗?"
"不怕.见得多了."
"那你后来怎么下去的?"
他沉默了很久.
"因为你爷爷."
"我爷爷?"
"1985年,他下去之前,找过我.他说,向三,我这次下去,可能上不来了.有件事,你帮我做."
"什么事?"
"替我看着那条龙.如果它醒了,就告诉我孙子."
我看着他.
"所以你就下去了?"
"对.下去了.看见了那条龙,看见了那些石像,看见了那些等了几千年的人.然后...就回不来了."
"你后悔吗?"
向三摇摇头.
"不后悔."
"为什么?"
他看着江水.
"因为你爷爷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如果我下去了,就把我的名字刻在他家的家谱上."
我愣住了.
"就为了这个?"
"对.就为了这个."
"为什么?"
向三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没有家."
没有家.
从小在江边长大,没有爹妈,没有亲人.
一辈子,漂着.
像江上的浮萍.
"向三,你现在有家了."
他看着我.
"这儿?"
"对.这儿.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他笑了.
那笑容,和那些浮尸不一样.
是真的笑.
温暖的笑.
第六部分:林墨的故事
时间:不知道
位置:林墨的书斋
事件:林墨的回忆
林墨一直坐在他的书斋里,拿着笔,在纸上写东西.
我进去的时候,他抬起头.
"陈九."
"林爷爷."
他在写什么?
"写书."
"什么书?"
他把纸递给我看.
上面写着几行字:
"戊寅年七月十六,余见龙于江底.其形巨大,其光幽幽.余不敢近,遂退."
"你在记以前的事?"
他点点头.
"记下来,免得忘了."
"在这儿也会忘?"
他想了想.
"在这儿,时间久了,也会忘."
我看着那些纸.
厚厚的一沓,写满了字.
"林爷爷,你记了多少了?"
"不知道.很多."
"能给我看看吗?"
他点点头.
我拿起最上面的一沓,翻开看.
记的都是1938年的事.
他怎么认识我爷爷,怎么一起跑船,怎么看见我爷爷下去,怎么看见那块玉佩被捡走.
后来怎么找那玉佩,怎么找不到,怎么写那封信.
最后怎么进来的.
一件一件,记得清清楚楚.
"林爷爷,你记这些干什么?"
他看着我.
"给后人看."
"后人?"
"对.以后还会有人来的.他们想知道以前的事,就来看这些."
我把纸放下.
"林爷爷,谢谢你."
他摇摇头.
"不用谢.这是我的事."
我走出书斋,回头看.
他还在写.
一直在写.
永远在写.
第七部分:沈明的故事
时间:不知道
位置:沈明的仓库
事件:沈明的回忆
沈明的仓库,堆满了箱子.
每一个箱子上,都写着一个名字.
我走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整理.
"沈先生."
他抬起头.
"陈九."
"这些箱子,装的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姐的东西."
沈英.
向三的妻子.
"你姐...也在这儿?"
他摇摇头.
"没有.她在人间.我在这儿等她."
等她?
"她也会来?"
"会.每个人都会来."
我看着那些箱子.
每一个,都是沈英用过的东西.
衣服,鞋子,梳子,镜子,还有那些信.
向三写给她,她没舍得扔的信.
"沈先生,你等多久了?"
他想了想.
"不知道.很久了."
"苦吗?"
他摇摇头.
"不苦.知道她会来."
我走出仓库,回头看.
他还在整理.
一件一件,整整齐齐.
等着沈英来的时候,能看见这些东西.
能想起那些日子.
第八部分:林深的故事
时间:不知道
位置:林深的房子
事件:林深的回忆
林深的房子,是现代的.
玻璃窗,白墙,和周围那些老房子都不一样.
我敲门进去,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林深."
他转过身.
"陈九."
"你在看什么?"
"看他们."
他们?
那些在外面种田,打鱼,盖房子的人.
"你喜欢看他们?"
他点点头.
"喜欢.他们在做的事,和人间的老百姓一样."
"你也想那样?"
他想了想.
"不知道.我还没想好要做什么."
"那你以前做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在上海,开公司."
"开公司?"
"对.赚钱,花钱,忙得很.没时间想别的."
"那现在呢?"
他看着窗外.
"现在有时间了.可以慢慢想."
"想什么?"
"想以后做什么.在这儿,干什么都行."
我点点头.
"慢慢想.反正有时间."
他笑了.
"对.反正有时间."
第九部分:那些我不认识的人
时间:不知道
位置:平原各处
事件:陌生人的故事
那些我不认识的人,也有自己的故事.
有一个老人,住在山洞里.
我问他为什么住山洞.
他说,他以前是挖矿的,在地下待了几十年,习惯了.
有一个女人,住在树屋里.
她说她以前在林场工作,天天和树打交道,离不开它们.
有一个孩子,住在一朵花里.
他说他死的时候才五岁,不知道盖什么房子,就盖了朵花.
有一个和尚,住在庙里.
他说他念了一辈子经,还想继续念.
有一个道士,住在观里.
他说他画了一辈子符,还想继续画.
有一个女人,住在水边.
她说她以前是洗衣妇,天天在水边洗衣服.
有一个男人,住在磨坊里.
他说他以前是磨面的,天天和粮食打交道.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每一个人,都按自己喜欢的方式,过日子.
在这儿,没有对错,没有好坏.
只有喜欢,不喜欢.
想做,不想做.
就是这样.
第十部分:江边的下午
时间:不知道
位置:江边
事件:陈九的日常
每天下午,我都会去江边坐着.
看江水,看远处,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有时候,爷爷来陪我.
有时候,老马来.
有时候,向三从水里冒出来.
有时候,林墨拿着笔,一边写一边走.
有时候,沈明站在仓库门口,朝江边望.
有时候,林深站在窗前,看着这边.
那些我不认识的人,也偶尔路过.
打个招呼,聊几句,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日子就这样过着.
没有惊喜,没有意外.
可也不烦.
因为我知道,每一天都一样,可每一天又不一样.
一样的是,江还在流,人还在走,日子还在过.
不一样的是,今天陪我的是爷爷,明天可能是老马,后天可能是向三.
今天聊的是过去,明天聊的是现在,后天聊的是未来.
虽然这儿没有未来.
可我们可以聊,如果.
如果有未来,会怎样.
如果再来一个人,会怎样.
如果那条龙能进来,会怎样.
那条龙.
它还在门那边.
守着,等着.
等我每天去看它.
第十一部分:每天去看它
时间:每天
位置:门的那一边
事件:陈九的探望
每天下午,陪完爷爷他们,我就会去门那边.
穿过江水,走过那道门,来到它面前.
它还是盘在那儿,头低着.
可我一走近,它就抬起头.
"你来了."
"来了."
我在它身边坐下.
它把头靠在我肩上.
我们坐着,看着那片虚空.
很久很久.
谁也没说话.
然后,它会问:
"今天那边怎么样?"
"还好.爷爷煮了粥,老马修了网,向三泡在水里,林墨在写书,沈明在整理箱子,林深在看人."
"他们都在?"
"都在."
"那就好."
它沉默一会儿.
"我今天也看见了一点光."
"真的?"
"真的.很远,很小.可它在朝这边走."
"有人要来了?"
"也许."
我看着那片虚空.
远处,真的有一点光.
很微弱,很小.
可它在动.
朝这边动.
"龙,那是谁?"
"不知道.快了就知道了."
我们一起看着那点光.
等着它靠近.
等着它来.
等着它进门.
第十二部分:那点光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
位置:门的那一边
事件:光越来越近
那点光,越来越近了.
一天一天,慢慢地,朝这边移动.
龙每天都会告诉我:
"又近了一点."
我也每天都陪它看着.
等着.
终于有一天,那光到了面前.
是一个人.
一个老人.
我不认识.
可龙认识.
"你来了."
那人点点头.
"来了."
他看着龙,又看着我.
"你是陈九?"
我愣住了.
"你认识我?"
他点点头.
"认识.你爷爷和我讲过你."
我爷爷?
"你是谁?"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叫陈大江."
陈大江?
那是我爷爷的名字.
"可...我爷爷..."
他笑了.
"我是你爷爷的爷爷."
爷爷的爷爷?
陈家的祖先?
"你...你怎么..."
"我在这儿等了好久了.等你爷爷,等你,等你们."
我看着龙.
它也看着我.
"他是第一批." 龙说.
第一批.
最早的那些人.
"你...你怎么认出我的?"
他指着我的脸.
"和你爷爷年轻时一模一样."
我看着他.
那张脸,确实和爷爷有点像.
不,是很像.
"你...你要进去吗?"
他点点头.
"该进去了.门开着,不进去干什么?"
他朝门那边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
"陈九,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你爷爷,陪他们,陪它."
他指了指龙.
然后,他走进门里.
那道光,消失了.
龙看着我.
"又一个."
"又一个."
我们继续坐着.
继续等.
下一个.
第十三部分:等
时间:永远
位置:门的那一边
事件:永远的等待
从那以后,每天都会有光.
有时远,有时近.
有时多,有时少.
有的进来得快,有的进来得慢.
可它们都会来.
一个一个,走进那扇门.
走进那个家.
龙每天看着它们.
我每天陪着它.
有一天,我问它:
"龙,你什么时候才能进去?"
它沉默了很久.
"等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是谁?"
"不知道.也许是千年后,也许是万年后."
我看着它.
"我陪你等."
它把头靠在我肩上.
"谢谢."
我们坐着.
看着那片虚空.
等着那一点一点的光.
等着一个一个的人.
等着那个永远等不到的最后一个.
可我不急.
因为我有它.
它有我.
我们有彼此.
这就是够了.
远处,爷爷的声音传来:
"九儿,该回来了——"
我站起来.
"龙,我走了."
它抬起头.
"明天还来吗?"
"来."
"后天呢?"
"也来."
"永远呢?"
"永远来."
它笑了.
那笑容,和爷爷一样,和老马一样,和向三一样,和所有那些人一样.
温暖.
安心.
爱.
我走进门里.
回到我的九陈阁.
坐在门口,看着江水.
江水那边,它在等我.
永远等我.
第十四部分:家的意义
时间:不知道
位置:九陈阁
事件:陈九的领悟
有一天,爷爷来九陈阁.
他坐在门口,和我一起看着江水.
"九儿."
"爷爷."
"你每天去看它?"
"对."
"苦吗?"
我想了想.
"不苦."
"为什么?"
我看着江水.
"因为它在等我.我也在等它."
爷爷点点头.
"这就是家的意义."
家的意义?
"有人等你,你等有人.有地方回去,有人在那儿."
我好像明白了.
"爷爷,这儿是家吗?"
他点点头.
"这儿是家."
"那门那边呢?"
他想了想.
"门那边,也是家."
两个家?
"对.两个家.一个在这儿,一个在那儿.你两边都有人等,两边都等有人."
我看着江水.
两个家.
一边是爷爷他们,一边是它.
两边都等.
两边都有人.
"爷爷,我什么时候才能两边都待着?"
爷爷笑了.
"你已经在两边都待着了."
"可我只能一边待一会儿."
"那就够了.总比只能待一边强."
我点点头.
总比只能待一边强.
这就是我的日子.
两边跑.
两边等.
两边都有人.
两边都是家.
第十五部分:永远的家
时间:永远
位置:家的世界,江边
事件:陈九的永远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一千年.
也许一万年.
也许更久.
可日子还是一样过.
每天早晨,在九陈阁醒来.
每天上午,去爷爷那儿吃早饭.
每天中午,在平原上走走,看看那些人.
每天下午,去门那边陪它.
每天晚上,回来,坐在门口,看江水.
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
可在这儿,没有年.
只有永远.
那些人,还是那些人.
爷爷,老马,老周,向三,林墨,沈明,林深,还有那些我不认识的人.
他们还是做他们的事.
种田,打鱼,看书,写字,发呆,睡觉.
那条龙,还是在那儿.
盘着,等着,看着那些光.
一个一个的光,走进门里.
一个一个的人,回到家里.
有时候,我会问它:
"龙,你算过进来多少人了?"
它想了想.
"没有.太多了."
"多到数不清?"
"对.多到数不清."
我看着那片虚空.
远处,还是有点点光.
永远有点点光.
永远有人来.
永远有人回家.
"龙,你什么时候才能进来?"
它沉默了很久.
"等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还没来?"
"没有."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它看着我.
"等到永远."
我点点头.
那就等到永远.
反正我有时间.
反正它有时间.
反正永远,有的是时间.
远处,爷爷的声音传来:
"九儿,该回来了——"
我站起来.
"龙,我走了."
它抬起头.
"明天还来吗?"
"来."
"后天呢?"
"也来."
"永远呢?"
"永远来."
它笑了.
那笑容,和第一次一样.
温暖.
安心.
爱.
我走进门里.
回到九陈阁.
坐在门口,看着江水.
江水那边,它在等我.
永远等我.
江水这边,爷爷在等我.
永远等我.
两边都等.
两边都有人.
这就是我的永远.
这就是我的家.
第十六部分:尾声
时间:永远
位置:家的世界,江边
事件:最后一个问题
有一天,我问爷爷:
"爷爷,你说,那条龙,最后能进来吗?"
爷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看着江水,说:
"能."
"什么时候?"
"等最后一个进来的时候."
"最后一个是谁?"
爷爷摇摇头.
"不知道.也许是千年后,也许是万年后.也许是我们中间的一个."
我看着他.
"我们?"
他点点头.
"我们.你,我,他们.每个人都有可能是最后一个."
"为什么?"
"因为最后一个,不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人.是最后一个需要它的人."
最后一个需要它的人?
"等那个人来了,它就不用守了.就能进来了."
我好像明白了.
"爷爷,那个人是谁?"
爷爷看着我.
"也许是你."
我?
"你每天去看它.你每天陪它.你是最需要它的人,也是最被它需要的人."
我看着江水.
也许是我.
也许不是.
可不管是不是,我都会陪它.
一直陪.
永远陪.
"爷爷,那我什么时候进去?"
爷爷笑了.
"等你想进去的时候."
"可我想一直在这儿."
"那就一直在这儿.它也能进来吗?"
我想了想.
也许能.
也许不能.
可不管能不能,我都会陪它.
在门这边陪,在门那边陪.
反正有两个家.
反正两边都有人.
反正永远,有的是时间.
远处,江水流着.
流过朝天门,流过木洞镇,流过棺材峡,流过那已经空了的江底,流过那些已经回家的人,流过那条龙曾经沉睡过的地方.
一直流到这儿.
流到永远.
流到——
我们永远在一起的地方.
[第一卷·第三章·第一节点 完]